“幸得端木瑟与卫峥及时赶到,才保住他们性命。”
    景硕帝拿起秦老账房的证词,又看了看暗金阁木牌上的铭文,手指重重按在御案上。
    他的语气沉重:“徐来竟敢如此!借国战谋私,屠杀百姓,还想在朕的眼皮底下斩草除根,难怪他在宴会上那般慌乱,原来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祸事!”
    御书房的门却突然被人踉跄推开。
    青莲一身月白国师袍沾着尘土,发冠歪斜,平日淡然的脸上满是慌乱,他甚至顾不上整理衣袍,刚跨进殿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金砖被撞得轻响,惊得殿内众人齐齐侧目。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与往日清冷的语调判若两人。
    青莲的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凉的金砖上:“臣今日见证据确凿,再不敢隐瞒。”
    青莲抬手抹了把眼泪,肩膀不住颤抖:“臣年幼时蒙师父庇护,他若被治罪,臣无颜苟活;可徐来握着臣的把柄,臣稍有不从,便会被他灭口。”
    “这些年,臣看着徐来在朝中作威作福,看着永国旧民背负‘叛乱’的骂名,心里如刀割一般,却连半句真话都不敢说。”
    “日齐公子道出旧事,臣知道再也瞒不住了,求陛下恕罪!求陛下饶过臣师父的亡灵,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齐域飞站在一旁,听到“师父是被胁迫”时,指尖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数次。
    站在一旁的萧澈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已让暗卫去天牢提审徐来,同时派人查封徐府与暗金阁,余下的证据很快便能呈上。”
    “齐公子所言,与臣之前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徐来的罪证确凿,不容狡辩。”
    齐域飞听到“罪证确凿”四字,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
    他对着景硕帝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多谢陛下愿意听臣陈述。臣不求慕朝补偿永国旧民,只求陛下能下一道圣旨,昭告天下永国的清白。”
    “让那些因‘叛乱’罪名受辱的永国旧人,能抬头做人;也让天下人知道,慕朝是明辨是非、不徇私情的大国。”
    景硕帝看着他坦荡的模样,又看了看案上的证据,沉默了许久:“朕不会让忠臣蒙冤,更不会让逆党逍遥法外。徐来的罪,朕会彻查。至于永国......”
    景硕帝的话音刚落,御书房内的寂静还未散去,苻瑾瑶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同于往日的冷意。
    她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方才的释然:“陛下,臣女不赞同,将永国旧事公之于众。”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
    齐域飞刚放松的脊背猛地一僵,抬起头时眼底满是错愕,连扶着秦老账房的卫峥都愣在原地,青莲更是忘了擦拭脸颊的泪痕,怔怔地看向苻瑾瑶。
    他们满心以为,今日证得清白,便是要昭告天下,让永国的冤屈大白于天下,却没料到回水苻瑾瑶突然开口反对。
    第91章 坦白
    苻瑾瑶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她走到齐域飞面前,转过身时,脊背正对着龙椅上的景硕帝。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齐域飞脸上,语气尖锐却字字恳切:“齐公子,恕我冒昧。”
    “您求陛下昭告天下永国清白,可您该如何保证,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借着‘永国复国’的名义挑唆旧民、反抗慕朝?”
    “当年徐来构陷永国,本就让两国旧怨深埋,如今若将旧事全盘公开,北漠、西域那些对慕朝虎视眈眈的势力,定会趁机煽风点火,说慕朝‘逼死属国’,再挑动永国旧民的不满。”
    “到那时,您口中的‘清白’,只会变成战火的由头,永国旧民非但不能抬头做人,反倒要再遭兵祸之苦。”
    齐域飞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此前满心只想着洗刷永国的“叛乱”污名,却从未想过这层。
    永国虽灭,旧民散落各地,一旦被外力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着苻瑾瑶略微有一些冷淡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喟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青莲与卫峥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一些错愕。
    苻瑾瑶不再看齐域飞,转身重新跪向景硕帝。
    她的额头抵在金砖上,语气比方才缓和却更显郑重:“臣女恳求陛下,惩治徐来以儆效尤后,下旨正式将永国旧民收为慕朝子民,与慕朝百姓同等对待,减免他们三年赋税,再封齐域飞公子为异姓王,赐食邑于永国旧地,由他安抚旧民、管束地方。”
    “如此一来,既还了永国一个‘无叛乱之实’的公道,又能杜绝外力挑唆,保慕朝边境安稳。”
    她话音刚落,一直静立在旁的萧澈便上前一步,月白太子朝服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他没有多言,只是在苻瑾瑶身侧缓缓跪下,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景硕帝。
    无需言语,这一跪,便标明了他对苻瑾瑶提议的全然支持。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晨光从窗棂漏进来。
    齐域飞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萧澈沉稳的侧脸上,又扫过青莲与卫峥眼中的认同,最后定格在高处龙椅上。
    景硕帝的眼神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有反驳苻瑾瑶的提议。
    他忽然明白,君王要的从不是“昭雪”的虚名,而是“稳定”的实利,苻瑾瑶的提议,既给了永国旧民生路,也给了景硕帝台阶,更断了所有挑事者的念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执念与不甘,都融化为了无言。
    半晌后,齐域飞猛地将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臣,附议!”
    “臣不求昭告天下,只求永国旧民能安稳度日,不再受‘叛乱遗民’的污名所累。若陛下恩准封臣,臣定当竭尽所能,管束旧民、镇守边境,绝不让任何人借永国之名祸乱慕朝。”
    “臣,以永国皇室血脉起誓!”
    额头与金砖相撞的闷响,在御书房内格外清晰。
    ——
    智源三十三年间。
    智源三十三年春正月,右相徐来坐“国节宴筹备失察”罪。
    初,国节宴设青石巷驿道,徐来私调府兵驻巷口,称“护郡主”,实则阻使臣仪仗,致西夜王子伽蓝滞留半时辰,外邦颇有非议。
    景硕帝怒,诏曰:“相臣当协理邦交,乃私用兵权、乱仪制,失朝体。”
    遂削其相位,抄没家产,流放漠北苦寒之地,终身不得回京。其党羽有涉者,皆贬为地方小吏,无复重用。
    同年二月,诏封前永国太子齐域飞为“永安王”,赐丹书铁券,食邑三千户,统辖原永国旧地。
    帝谕:“永地之民,久无定属,今以域飞抚之,冀其安境息民,合于慕朝一统。”
    域飞谢恩,遂赴永安郡,轻徭薄赋,修治水利,旧民渐安。
    三月,免青莲国师职。
    初,青莲昔年依附徐来,然智源三十二年国节后,率先坦白 “徐来胁其缄口” 事,且无实罪。
    帝念其精通《周官》《礼记》,诏改任国子监博士,掌太学经史讲授,命“以所学辅教化,赎前愆”。
    青莲赴任后,厘定太学课程,编《永地风物志》,载永国旧俗,以融各族文化,帝颇嘉之。
    夏四月,颁《永民安置诏》:
    原永国旧民尽数编入慕朝户籍,与慕地百姓同等纳赋,免其三年徭役。
    原永国都城设“永安郡”,置郡守一员,受永安王节制,专司民事。
    设“抚民司”于永安郡,调户部粮种万石、农具三千具,分发无地旧民,助其开垦荒田。
    旧民中精通工艺者,许入工部作坊,月给俸禄如慕朝工匠,其子弟可入地方学堂,与慕民子弟同考科举。
    是岁末,永安郡报:“旧民归籍者九万余户,垦田五千顷,无一人为乱。”
    帝览奏,谓左右曰:“天下之安,在合不在分。今永地定,乃慕朝之福也。”
    ——
    扶桑殿。
    苻瑾瑶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书,重新看向了对面的齐域飞。
    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却又不一样。
    苻瑾瑶曾经短暂地想象过,当齐域飞终于摆脱那些事情后,会是怎么样的。
    意气风发,亦或者是就像这般,空虚。
    苻瑾瑶抿了抿嘴,轻声说道:“我很抱歉。”
    “其实我应该理解你,你已经帮我太多了,我只是有一点,不知怎么言说。”齐域飞轻轻地说道,他也转头认真地看着苻瑾瑶。
    苻瑾瑶看着对面的齐域飞。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神此刻蒙着层雾,连提及“永国清白已昭”时,声音都轻得像飘在风里。
    “这些年,我活着就为了找徐来报仇,为永国翻案。”齐域飞垂眸,望着杯底的残茶,语气里却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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