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斌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
    “太师让我销毁所有文书,
    但我留了一本底帐,替自己留条后路。
    洪武八年撤离凤阳的时候,我把它封在油布里,
    塞进了营地北边靠近凤凰山根的一颗櫟树的树洞里。
    如果那棵树没被砍伐,应该还在。”
    万长发终於转过身。
    “上面记了什么?”
    “六年的粮餉出入,空额名册,死亡人数,以及——
    每一笔银子最终流向了哪些人。”
    万长发蹲回丁斌面前。
    “现在,记住我说过的话。
    你的小女儿,我保。
    现在,把这份口供原封不动,一个字不差的抄写一遍。
    然后,按上手印。”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万神医,好了。”
    万长发接过两份记录了丁斌如何买卖良家女子,
    如何逼迫五姐借种生子后又屡屡毒打虐待的供词,
    摺叠好,揣进怀里一份,另一份拿在手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向牢门。
    那是他在跟五姐相认后,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东西。
    现在,只不过是拿来给老朱一个交代罢了。
    至於凤阳惨案——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己身边充其量就两个大夫,一个张三,
    连个跑腿快的人都没有,
    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淮西吃人的勛贵?
    他的脖子很快就会迎来第三次冰凉......
    持刀的人不一定是胡惟庸,李善长之辈,
    极有可能是老朱家父子——
    敢隨意插手朝堂之事,打乱老朱的计划,就是找死......
    他要积累自己的势力,
    引导老朱去抽死剥茧,
    然后等待那个绝佳的时机——
    现在是洪武十一年腊月二十八,还有九个月,
    等到那架马车碾过胡惟庸儿子的脖子,
    就是他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开始......
    经过赵虎身边时,
    这位千户大人正靠著墙柱子打瞌睡,
    口水都流到了胸甲上。
    “赵兄,走了。”
    “啊?嗯...完事儿了?”
    赵虎揉著惺忪的睡眼,微皱著眉头起身,
    大脑还一片混沌,却还是依靠职业习惯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丁斌,
    和牢房门锁是否锁好。
    確定一切都没有问题后,
    这才抬脚跟上已经走出去的万长发。
    出了詔狱大门,万长发递给了他一张纸:
    “口供,我家里还有两份,
    一起送给赵兄做登天的梯子怎么样?”
    詔狱外的冷风一吹,
    赵虎混沌的脑子终於清醒了过来,
    不过嘴巴还是没跟上节奏;
    “嗯嗯,”
    等他消化反应过来之后,
    “啊...”了一声,隨即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说什么?”
    万长发笑了:
    “我说跟我去拿另外两份证据,
    赶紧上交,放我那怕是夜长梦多。
    好傢伙,亲军千户给我当保鏢,可真受不了。”
    赵虎蒙了十几个呼吸之后,
    才意识到万长发在说什么。
    內心狂跳之后紧紧跟上万长发的脚步:
    “你都审出什么来了?
    万神医,我这两天总是是不是犯困,
    你说怎么回事儿?
    能不能借用您的神手给我看看?”
    “不用看,就是缺觉...夜里少盯著我,多睡会儿就好了。”
    “啊?”
    ......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韩国公府,內宅书房。
    朱元璋的封锁令让整座国公府变成了一座华丽的牢笼。
    门口的亲军都尉府士兵三步一岗,
    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搜身盘查。
    但李善长是谁?
    大明开国第一文臣。
    在朱元璋还是个放牛娃的时候,就替他理粮草、定军心的人。
    封锁一座宅子就想困住他?
    即使是亲军都尉府內,也有他的人。
    就在刚刚,卢仲谦从暗道收到了一个嚇得他腿发麻的消息:
    “老爷,刚刚得到消息,半个时辰前,那个疯医去了詔狱。”
    “你说什么?谁递进来的消息?”
    “是相爷。”
    李善长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鬍子就像是有风吹来一样,乱抖一气。
    他前脚刚启动暗线送一碗加了料的吃食进去。
    “詔狱那边的人可靠吗?”
    “老爷放心,永城侯家的人今日也去了詔狱探视,
    咱们的人跟著掺在里头,不会引人注目。”
    李善长没有接话,站在原地犹如老僧入定一般。
    只是飘扬的鬍鬚和绷紧的面容,
    让卢仲谦不敢直视。
    书房的暗门在书架后面,通往一条地道,
    从国公府东墙底下穿出去,出口在两条街外的一座破庙里。
    “带八个人,走暗道今夜出城,走浦口渡口,即刻赶往凤阳。”
    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著两颗核桃,声音不紧不慢。
    “到了之后,找到当年留守中都的旧人,
    让他们用尽一切办法,
    把丁斌当年的住所附近一里地之內,
    清扫乾净!”
    “清,扫?”
    卢仲谦没能领会老太师的意思。
    李善长疯狂转动手中的核桃,目光如电,
    语气决然:
    “尤其是可能跟他相识,相好之人,
    无论男女老幼,活口不留!”
    卢仲谦领命,刚要转身:
    “吩咐下去,注意尾巴!”
    “是!老爷!”
    待卢仲谦下去后,李善长对著屏风后喊道:
    “真是废物,暗中动不了那小子,那就明著来!”
    屏风后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但是李善长却坐下了,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大约半个时辰后,正在值房忙碌的毛驤被灌进来的冷风吹了个激灵:
    “混蛋!这门再撞两回,就彻底报废了!到时候你去跟户部那帮穷鬼交涉去啊!”
    赵虎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
    “大都督,大事!”
    “外围传回来消息,半个时辰前,
    浦口渡口,九骑快马一路往北,
    方向好像是凤阳!
    还有这些,这都是万公子那边拿下的!”
    “是谁的人?!”
    “属下猜测应该是韩国公府,因为这碗红烧肉是送给丁斌的。”
    毛驤来不及细看那些口供,脑子飞快转动后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快!让人去追了吗?!”
    “属下已经启动了应急方案,咱们六组的人,已经跟上了。”
    “呼!乾的漂亮!”
    毛驤终於鬆了一口气,隨即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碗弹起来,差点飞出去,恨恨的骂道:
    “他娘的,那个万公子是瘟神吗?
    怎么净给老子惹事儿!?
    谁能告诉我,他到底要干嘛?!”
    “你去告诉蒋瓛,给我把那祖宗盯死了,
    让他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医院,
    別再出来晃悠了行吗?!”
    赵虎:“您確定咱们能行?”
    毛驤骂骂咧咧的起身:
    “我確定个吊毛!
    皇爷的意思是保护他人身的绝对安全!
    可没说让他隨便乱晃!
    你们不会想办法拖住他吗!?”
    赵虎:你也说他是个祖宗,打不过人家就吼我们......
    毛驤原地转了好几圈,头都要炸了,他掰著手指头数著这位身上的护身符——
    太子钦赐的东字壹號象牙腰牌。
    皇爷金口玉言的保命口諭。
    皇后娘娘亲手给的懿旨。
    还有个疑似常家血脉的身世。
    四张王炸。
    张张能炸翻整个应天府。
    这孙子,到底是要干嘛?!
    怎么感觉他要捅破天呢?!
    他甩了甩头,抓起桌上的口供,大步走了出去。
    文华殿的灯还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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