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长发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抖开,懟在丁斌眼前。
    “看看这份名单,你全家老小,
    一个没落,太师已经安排他们集体上路了。”
    丁斌死死盯著那张纸,
    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全是他活生生的血亲!
    五个媳妇,三个闺女......
    甚至还有大闺女的婆家!
    他这辈子,就像个笑话——
    大难临头,太师不仅要毒死他,
    连他的根都要拔乾净——
    连八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丁斌浑身发抖,铁链撞得哗啦作响,
    嘴唇哆嗦著挤出几个字:
    “不可能……太师待我恩重如山,怎么会……”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万长发。
    “废话。”
    万长发冷笑一声: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吧嗒、吧嗒”砸在长满绿苔的石板上。
    万长发就那么蹲著,
    静静地熬著丁斌的心理防线。
    他相信像丁斌这样的下属,不可能不知道李善长这样的老狐狸的手段,
    对付知道自己太多秘密,且又威胁到自己利益的心腹,
    他们的选择从来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他们永远闭嘴!
    而这么多年,丁斌做这种事还少吗?!
    现在只不过是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罢了。
    果然,
    过了良久,丁斌缓缓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我又有什么好处?”
    万长发笑了。
    谁说逼供非要用酷刑的?
    一点儿都不人道。
    “我能保你和你最小的女儿活著。
    其他人,我救不了。
    至於我想知道什么,你听好了。”
    万长发瞥一眼牢房外间的赵虎,
    千户大人距离他们有十五步之遥,
    而他在来的路上给了他一块“加了料”的肉乾,此刻他正在打瞌睡。
    “凤阳。”
    两个字,丁斌的肩膀抖了一下。
    “洪武二年到洪武八年,中都督建,太师负责总揽工程。
    你是他的管家,帐目经你的手。”
    万长发蹲著没动,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想听听,那六年里,死了多少人。”
    丁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你查不到的。”
    “我知道查不到,所以我来问你。”
    丁斌闭上眼,靠在潮湿的墙壁上。
    万长发没催他。
    审讯这种事,越催越紧,越紧越假。
    他后世在急诊室里见过太多濒死的人——
    真正要交代后事的,都得给他一段沉默的时间,
    让他自己把心里那口气理顺了。
    丁斌理了很久。
    久到詔狱的灯油快烧乾了,
    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
    把丁斌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当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墙缝里的什么东西。
    “徵调的民夫,册子上报的是十四万。实际到场的,不到九万。”
    万长发的表情没变。
    “少的五万人呢?”
    “根本没徵到。”
    丁斌睁开眼:
    “太师让各府报满额,朝廷按人头拨口粮和工钱。
    五万个空额,每人每月三斗米、二百文工钱……六年。”
    万长发在心里算了一下,没出声。
    “到场的九万人里,”
    丁斌继续说,“活著离开凤阳的,不到四万。”
    “五万人死了?”
    “病死的、累死的、饿死的、冻死的……都有。”
    丁斌的声音越来越低:
    “死了不上报,名册上照样领口粮。尸体不出营——”
    他顿住了。
    “填进地基里了。”万长发替他说完。
    丁斌没否认。
    牢房里安静了几息。远处隱约传来其他牢房里犯人的呻吟声,若有若无。
    万长发的呼吸很稳。他的手也很稳。
    但是他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我问你一个人。”
    万长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洪武五年营中有一个医丁,叫万钱,怀远县人,驼背,是个挖草药的。你认不认识?”
    丁斌愣了一下。
    他仔细看著面前这张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年轻,乾净,眉眼间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锐气。
    看了很久。
    突然,丁斌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张著,发不出声音。
    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万钱。
    是认出了万长发。
    “你……你是……”
    丁斌的声音变了调,带著一种不可置信的恐惧,
    “万人坑……那个推著板车跳下万人坑的年轻人!!”
    万长发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丁斌,
    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经歷过死亡之后才有的、极其平静的审视。
    丁斌见过很多种眼神。
    李善长发怒时的眼神,胡惟庸阴狠时的眼神,
    那些被他推进坑里的民夫临死前的眼神——
    恐惧的、绝望的、咒骂的,什么都有。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
    这种“我死过,所以我不怕你”的眼神。
    “万钱...”
    万长发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爹。”
    丁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是因为什么才被你们打死的?”
    丁斌的牙齿在打架:
    “他……他发现了死人不销册的事,
    去找工头理论,说要去告官……我的人怕事情败露……”
    “怎么死的?“万长发又问了一遍。
    “……活活打死的。”
    丁斌的头几乎埋进了膝盖里,
    “然后推进二號坑。”
    万长发皱著眉低声笑了,呵呵呵的那种,
    然后拿著手术刀对著丁斌的颈动脉一刀一刀的划著名,
    就像是国画大师在画画。
    手稳得毫釐不差——
    每一刀都只切开表皮,绝不深入一步,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丁斌,
    每一个字都带著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恨意:
    “你知道吗,就算你们那么毒打他,他也没死,又活了三个时辰,
    他一直想要跟我说什么,却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当划开第九十九刀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
    做完这些,万长发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感觉脸上有两道凉凉的东西划过,
    像小虫子在爬......
    他转过身,面朝牢房的石墙。
    墙上渗著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流进石缝里,看不到去向。
    他站了很久。
    脑海里父亲临死前急切又懊悔的深情怎么都挥之不去。
    就那么死死盯著自己的脸,最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手指向了自己的腹部!
    ——
    那里面,
    是那个浸满了鲜血的桐油布包!!!
    他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身后,丁斌趴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突然说了一句:
    “我有一个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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