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在下镇海將军帐下陈永华,久仰李都督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说罢,直起身,看著李文君略显惨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意。
    他退后一步,再次拱手,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真诚:“都督诱敌出城,又决水灌城,这等谋略,当年韩信潍水破敌,也不过如此。我家大人不愿横生猜忌,特命在下前来。”
    胡哨同样守在帐外,听著帐內陈永华满口恭维的说辞,嘴角咬得都歪了。
    夜前,他从柘溪上游带著人下山,满身泥泞,冻得嘴唇发紫,一心只想快点回营看看大人到底怎么样了。
    慌忙之下,什么斥候该有的谨慎,什么绕道、什么隱匿踪跡、什么先派尖兵探路,一股脑全忘了。
    可谁曾想,原本从山上抄近路,却被抓了个正著。
    胡哨被押著走进蒲城的时候,看见整整齐齐,甲冑鲜明的大军,还以为是落入博洛手中。
    而他的弟兄们被关在城中,这才晓得是郑鸿逵兵不血刃捡了一座空城,还扣了他的人。
    胡哨越想越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当他走近汀州军大营的时候,满心怨愤这才有所消散。缴获的清军兵器堆成了小山,俘虏一队一队地被押著,还有满地受伤的马匹,这可都是上號的马肉。
    他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缴获的战利品、被五花大绑的博洛,忽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支队伍,为这场胜利。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全完了。
    帐內,陈永华没有应著李文君的示意坐下,欠了欠身:“李都督,这是三爷擬的几条建议,请都督过目。”
    李文君用左手展开册子,就著灯火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字倒是工整得很:
    一、蒲城由郑家军暂驻,以防清军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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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汀州军所获战利品,郑家不取分毫。
    三、请李都督同知名义,檄传福建各府县,整合抗清力量。
    陈永华见李文君看完,又补充道:“若是都督同意,三爷愿提供粮草、火药、硫磺等物资,以助汀州扩军杀敌。”
    李文君听完,把册子放在桌案上,左手按在上面,沉默了片刻。
    郑鸿逵借著接管蒲城的名义,无非就几个目的:
    其一,郑芝龙授意。
    目的还是为了增加自己降清的筹码,先前献出仙霞关,清军既然无法掌控福建,那么自己重新掌控蒲城,继续扼住清军入闽的咽喉。
    其二,试探风向。
    郑芝龙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著整个郑家。郑成功抗清,郑鸿逵抗清,郑家水师上上下下,主战的人不在少数。
    让郑鸿逵接管蒲城,既是在试探清廷的反应,也是在试探郑家內部的反应。
    谁赞成,谁反对?
    其三,为日后铺路。
    按照李文君日前的趋势,发展成一股强力的抗清势力是必然的。
    聪明人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一边跟清廷谈投降,一边由郑鸿逵拋出善意,一边又接管蒲城。三手准备,哪条路走得通就走哪条。
    清廷贏了,他有献关之功;朝廷贏了,他有守蒲城之劳;就算是僵持不下,他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谁也不敢动他。
    左右逢源,进退自如。
    这种人太多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可郑芝龙是海盗出身啊,並不是什么读书人。
    海盗的规矩更简单: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李文君抬起头,看著陈永华。
    陈永华还在微笑,僵硬的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陈先生,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陈永华欠了欠身:“都督请说。”
    李文君语气里却是丝毫没了客气:“一箭未发,一兵未损,现在要接管蒲城,先生觉得,这是何意?”
    陈永华面色不变,微笑道:“都督此言差矣。三爷的大军虽然未与清军交战,但自福州千里迢迢赶来,也是为了抗清。若非三爷在蒲城外围牵制,博洛的援军恐怕早就到了。都督在石坡镇打的这一仗,未必能如此顺利。”
    “援军?”
    那浙江一地刚陷敌手,就算是有援军也不是这几日就能到的。
    一箭未发,一兵未损,捡了一座现成的城,还要说是“牵制援军”。
    这跟偷了別人的东西,还说“我替你看著,免得被小偷偷走”有什么区別?
    李文君心想著,心里被这无耻的回答气笑了:“既如此,李某还要感谢郑將军了。”
    陈永华陪笑:“都督客气了,都是为了抗清,哪里还需要感谢的话。”
    少有的气愤涌上李文君心头,拍案而起,指著蒲城的方向:“想必你已知晓我军中火銃的威力了,陈先生请吧,不送。”
    陈永华深吸一口气,拱手一揖:“都督的话,在下一定如实转告三爷。天色不早了,都督早些歇息,在下先行告退。”
    在帐外恨得牙痒的邓孟伟,听见“不送”二字,立刻掀开帐帘,毫不客气地看著陈永华。
    待其离开,胡哨虽然满心愤懣,但隔著帐门,看见安好的李文君,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胡哨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別过头去,假装在看营外的夜色。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里那点不爭气的酸意逼了回去。
    堂堂七尺男儿,刀架在脖子上没哭过,这会儿却差点因为看见一个活著的人掉眼泪。
    “进来就进来,在门口杵著做什么?”李文君的声音从帐內传出来。
    “大人。”
    “嗯。”
    “您活著,真好。”
    李文君斜了一眼胡哨:“废话真多。”
    胡哨被这句话噎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邓孟伟返回的时候正看到胡哨在那傻笑,一肚子火气:“大人,要不要让他们尝尝我们新火銃的威力?那个郑鸿逵,算什么东西!仗没打一仗,城倒先占了,还扣我们的人!末將带一营弟兄,今晚就把蒲城给他掀了!”
    李文君斜了他一眼。
    邓孟伟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声音低了一些,但还是不服气:“大人,您別这么看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死了那么多弟兄,好不容易打下蒲城,他倒好,兵不血刃就捡了现成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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