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为数不多逃往蒲城的韃子,他们的处境也不可谓不惨。
    刚刚策马逃至蒲城城外几里,便见数十波骑兵在蒲城外围来回飞奔。
    远远看去,那些个韃子骑兵还以为是前来蒲城支援的自己人,可谁曾想,一靠近,便看见明晃晃的明制鎧甲。
    想转身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从石坡镇逃回来的清军,人困马乏,连刀都快握不住了,哪里还有力气打仗?直接扔了兵器,跳下马,跪在地上投降。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逃回来的那点残兵,全部被俘。
    万余兵將,城內不足两千的守军自知不敌,又皆为汉旗,没了韃子的督战队,郑鸿逵几乎是没发一箭便接管了蒲城。
    城內的洪水已经退了大半,但街道上还是湿漉漉的,到处是淤泥和垃圾。
    此刻,城內的蒲万福还坐著春秋大梦,只等博洛凯旋,再献上一番殷勤,將自己做梦都想的皇商捏在手中。
    可等他见了入城的队伍,正要故技重施的时候,两把尖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郑鸿逵虽然受郑芝龙节制,但內心还是抗拒清廷的,对於这样摇尾乞怜的汉贼,他可没有什么好脸色。
    蒲万福殷勤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小女名叫婉儿,粗通文墨,也略懂些女红,主子......”
    “主子”二字,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郑鸿逵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主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冰冷,“你叫谁主子?”
    蒲万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明军里可没有叫“主子”的习惯。
    郑鸿逵听到蒲万福说起什么“小女粗通文墨”,再看他那一脸殷勤討好的模样,便知蒲万福是个卖女求荣、寡廉鲜耻的无耻小人。
    这种人,在清军来时献女媚敌,在明军来时又想故技重施,把女儿当货物,把廉耻当鞋垫,哪里还有半点人样?
    噁心。
    蒲万福脑子转的飞快:“大......大人明鑑,小女是被迫的,是被那韃子强占去的!小的一介草民,哪敢反抗啊......”
    骨头软得像稻草,心肠黑得像锅底。
    说得就是蒲万福这样的人。
    郑鸿逵沉声下令:“拖下去,当眾斩了!”
    皇商之梦,到此为止。
    隆武三年,正月初一。
    这一刻的意义对於李文君来说,太重要了。
    谈不上什么欢庆,谈不上什么喜悦。
    六千多人的队伍里,有將近一千个兄弟再也回不了家了。他们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地上,等著入土。
    五十两白银,一条命。
    值吗?
    不值。
    但在这个年月,人命就是这般轻贱。
    轻贱到你不去打这一仗,就会有更多的人死,更多的女人被抢。
    等接近傍晚,邓孟伟打扫完战场,正要满心欢喜地回报战果的时候,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邓孟伟扭头看去,只见营门外走来一队士兵。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著明军制式的青色布面甲,甲片用牛皮绳编缀。头上戴著一顶红缨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腰间悬著一把狭长的腰刀,刀鞘上缠著防滑的麻绳。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兵,几乎都是同样的配置。
    正中间护著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直裰,外罩一件无袖的布面甲,头上没有戴盔,只用一方青布包著头。
    那人昂首走著,目光锐利,扫过营中那些伤员、俘虏、还有堆积如山的兵器鎧甲。
    在队伍最前的是胡哨和曲自远一行,脸色明显掛著不服。
    虽然有胡哨在前,但邓孟伟並不清楚来意。
    手扶著刀柄,將眾人拦在营门口。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拱手一揖,笑容和煦:“在下陈永华,久仰李都督威名。今日冒昧来访,还望邓千总引见。”
    邓孟伟自然已经知晓蒲城被接管的消息,哪里还有什么好脾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等著。”
    营门內,汀州军的营地秩序井然。
    陈永华站在营门口,目光越过邓孟伟的背影,落在那些帐篷上。
    帐篷虽然新旧不一,但排列得整整齐齐,横成排,竖成列,每两排帐篷之间留出了一条足够四匹马並行的通道。
    再往里去,是輜重营。
    那里堆著缴获的战利品,兵器、鎧甲、马鞍、帐篷、粮草,分门別类,码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喧譁,也没有人打闹。
    虽说看上去只有数千人的军营,且物资破旧,但一眾將士眼神之锐利,那股子沉凝如山的气势,与先前陈永华所见过的明军截然不同。
    陈永华不禁心中暗嘆:“不躁、不骄,只有一种经歷过血火淬炼之后的沉静与篤定,一看就是威严之师。”
    而营前负责警戒的巡哨营士兵,也是个个目光冷冽,警惕地看著眾人,手中的刀柄握得紧紧的,身子微微前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营门口这群不速之客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却带著一种明確的警告:但凡有一丝异动,刀会先於话落下。
    陈永华毫不怀疑,只要他或者身后任何人做出一个可疑的动作,这些士兵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手起刀落,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等邓孟伟通报之后,李文君这才从帐內走出。
    邓孟伟远远地朝营外招手,负责警戒的士兵这才让出一条通道。
    陈永华面色如常,迈步走进营门。
    他身后的士兵要跟进来,被巡哨营的士兵伸手拦住。
    “只你一人。”拦住他的士兵声音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永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在外面等著。
    走到中军帐前,邓孟伟守在门口,他侧身一让,掀开帐帘:“进去吧。”
    陈永华整了整衣襟,弯腰低头,走进帐內。
    帐內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桌案,几把椅子,一盏油灯,一张铺著草蓆的简易床板。
    桌案上摊著地图,案后一人手里捧著粗玩,正小口小口地喝著薑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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