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下了三天。
    燕山脚下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气温骤降,空气里透著一股阴冷的湿气。
    县供销社的家属院里,马长顺裹著件军大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桌上摆著半瓶劣质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自从上次被县纪委问话,他在商业局的地位一落千丈。周克明上位后,大力扶持红星厂,马长顺手里的生猪调拨权名存实亡。
    “这口气,咽不下去。”马长顺將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重重砸在桌面上。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流里流气的乾瘦男人,外號二狗子。平时在集市上倒卖些票证,是个不入流的混子。
    “马科长,您吩咐。”二狗子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表態。
    马长顺从兜里摸出两张大团结,推到桌子中间。
    “小王庄南坡那五百头猪,长得太顺当了。”马长顺压低声音,“这几天变天。你去南关集市的活禽摊,弄几只得了鸡瘟死掉的瘟鸡。趁夜里,扔进小王庄猪圈后头的化粪池里,再往他们抽水的水渠里扔两只。”
    二狗子眼睛盯著钱,手伸了过去:“这招绝。鸡瘟的病菌进水里,那几百头猪喝了,不得全拉稀拉死?就算不死,也得掉一半膘。”
    “办事乾净点,別让人逮著影子。”马长顺冷哼一声。红星厂的命脉就在那批猪上。猪一绝收,中央厨房断供矿区,违约金就能让李瀟倾家荡產。
    雨夜。
    二狗子披著蓑衣,拎著个破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了小王庄南坡。
    猪圈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猪哼。
    二狗子四下张望,確定没人。他溜到后墙的化粪池边,解开麻袋,掏出两只散发著恶臭的死鸡扔了进去。隨后,他又摸到上风口的水渠,將剩下的死鸡丟进水里。
    办完事,他顺著原路溜下山。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李瀟照例骑著自行车来小王庄巡视。
    刚到半山腰,一阵风吹过。李瀟停下车,鼻翼微动。
    长期在厨房打交道,他的嗅觉远超常人。在生石灰和猪粪的常规气味中,夹杂著一丝极不和谐的腐败腥臭。这不是正常的发酵味。
    李瀟把自行车支在路边,顺著气味找过去。
    杨小军正打著哈欠准备开水闸冲洗猪圈。
    “停下。”李瀟喊住他。
    杨小军嚇了一跳:“师傅,怎么了?”
    李瀟没解释,径直走到水渠边。清澈的渠水里,卡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用树枝一挑,是一只高度腐烂的死鸡,羽毛脱落,散发著恶臭。
    杨小军脸色变了:“谁这么缺德,往水渠里扔死鸡?”
    李瀟扔掉树枝,快步走向后墙的化粪池。拿著长竹竿在池子里搅动几下,又浮上来两只。
    事情不简单。
    “去村里喊王长贵。带几个人带上铁锹和生石灰过来。快去!”李瀟声音极冷。
    不到十分钟,王长贵带著十几个壮汉气喘吁吁地跑上山。
    看到地上的死鸡,王长贵眼珠子都红了。
    “哪个生儿子没**的乾的!这是要断我们小王庄的活路啊!”王长贵破口大骂。
    李瀟站在水渠边,面无表情。
    “长贵叔,骂街解决不了问题。这鸡不是正常死的,极可能带有传染病菌。幸亏发现得早,还没抽水冲圈。”李瀟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第一,把水渠这段截断,死鸡捞出来深埋,撒一层厚石灰消毒。第二,化粪池里的粪水暂时不能用做农家肥,全部用石灰覆盖发酵。第三,这几天猪圈的饮用水,必须从村里挑井水上来,不能用渠水。”
    村民们立刻动手。事关年底的分红,没人敢含糊。
    李瀟看著忙碌的村民,脑子转得飞快。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针对性太强。小王庄本地人不会砸自己的饭碗,外村人眼红顶多偷两头猪,不会搞这种灭绝性的破坏。
    只有一个人有动机。
    “小军。”李瀟把杨小军叫到一旁,“你去南关集市的活禽摊打听一下,这两天谁买过死鸡。给摊主塞两包大前门,一定要问出长相。”
    当天下午。
    杨小军带回了消息。
    “师傅,摊主说了,昨儿傍晚有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花了一毛钱买走了五只死掉的瘟鸡。摊主认识他,叫二狗子,是个街溜子,经常跟在供销社马长顺屁股后面转。”
    李瀟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把玩著一个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手指间翻转。
    “马长顺。”李瀟念出这个名字。
    “师傅,咱报案吧!让公安抓他!”杨小军义愤填膺。
    李瀟摇摇头。
    “没证据。几只死鸡,顶多定个寻衅滋事,拘留几天就放了。根本动不了马长顺的筋骨。”李瀟把打火机揣进口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既然出招了,咱们就借他这把火,把南坡的墙砌得再高点。”
    晚上。小王庄大队部。
    李瀟把王长贵和几个村干部召集在一起。
    “死鸡的事,查清楚了。县供销社马长顺指使人干的。”李瀟开门见山。
    屋里炸了锅。
    “他马长顺算个什么东西!敢断俺们的財路,明天俺带人去县城砸了他的办公室!”马大脑袋拍著桌子吼道。
    王长贵敲著菸袋锅,没吭声,看著李瀟。
    “砸办公室那是犯法。咱们是本分生意人,不干违法的事。”李瀟双手压在桌面上,“马长顺为什么敢对南坡下手?因为他觉得红星厂和小王庄不是一条心。他觉得扔几只死鸡,猪一死,咱们两家就得互相扯皮,这合作就黄了。”
    李瀟环视四周。
    “长贵叔。南坡的猪,是红星厂的本钱,也是小王庄的摇钱树。这次是死鸡,下次万一是老鼠药呢?防贼千日,防不胜防。”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李厂长,你划个道。小王庄上下全听你的。”
    “建围墙,拉铁丝网。”李瀟提出方案,“整个南坡养殖区,实行全封闭管理。除了固定的三个饲养员和杨小军,任何人,包括我,进去都必须穿胶鞋、踩石灰池消毒。外村人一律不准靠近半步。村里组织民兵,分三班倒,十二个时辰巡逻。”
    这在当时是极其严苛的管理制度,成本也很高。
    “买砖头和铁丝网的钱,红星厂出。巡逻民兵的工分,红星厂补贴。”李瀟拋出底牌。
    王长贵猛地站起来:“好!就按你说的办!谁要是敢在南坡放进来一个外人,老子开祠堂用家法抽他!”
    危机转化为了契机。
    马长顺的阴招,不仅没有搞垮猪场,反而促使小王庄彻底与红星厂绑定,建立起了当时全省最先进、最严密的防疫隔离系统。
    几天后,二狗子在集市上被几个小王庄的后生套了麻袋,揍得鼻青脸肿,扔在马长顺的家属院门口。
    马长顺看著地上哀嚎的二狗子,后背发凉。他知道,南坡那块地,他这辈子是插不进手了。
    时间进入十一月。初冬。
    中央厨房的运转如同精密的齿轮,源源不断地向外输出著標准化產品。
    李瀟站在厂房外,看著满载猪油渣肉沫酱的卡车驶出大门。
    陈皮从车间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刚吊好的高汤。
    “厂长,尝尝。”陈皮递过碗,“按你说的,老母鸡配猪大骨,微火吊了六个钟头,最后用鸡胸肉茸扫的汤。”
    李瀟接过碗。汤色如琥珀,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喝了一口。醇厚的鲜味在口腔里舖开,回味乾净。
    “火候过了十分钟,稍微有点浑。鸡胸肉剁得不够细,扫汤吸附杂质的效果差了一点。”李瀟给出评价。
    陈皮挠挠头:“我这就去重做。”
    “不用重做。这锅汤做大眾菜足够了。”李瀟叫住他,“这段时间你基本功练得不错。准备一下,下周跟我去趟省城。”
    陈皮愣住:“去省城干啥?”
    李瀟看著远方的山际线。
    “咱们的肉沫酱和浓缩鸡汁,在矿区和林场铺开了。但这只是大宗劳保物资,利润薄。红星厂要真正立住脚,得打进高端市场。”
    李瀟转过头,眼神平静。
    “省宾馆下个月要办全省外事接待餐饮標准研討会。那是全省大厨匯聚的地方。咱们去那儿,砸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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