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解放牌卡车在燕山余脉的土路上顛簸。车厢里舖著厚厚的干稻草,五百头黑白相间的杂交猪仔挤成一团,哼哼唧唧的叫声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
    姜老倔握著方向盘,换挡时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音。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李瀟。
    “这路太烂。再这么抖下去,小猪仔没到地方就得顛散黄了。”姜老倔吐出一口烟圈。
    李瀟降下车窗,让山风灌进来吹散驾驶室里的旱菸味。路面坑洼积水,车轮碾过溅起半米高的泥浆。
    “开慢点。这批苗子金贵,省农科院老教授的心血,经不起折腾。”李瀟看著窗外逐渐显现的小王庄轮廓。
    南坡的空地上,王长贵带著二三十个青壮年已经等了半个多钟头。新建的连排砖瓦猪圈散发著生石灰和水泥的混合气味。
    车队一停稳,人群围了上去。
    “豁!这猪长得稀罕,白身子黑斑,耳朵还耷拉著,跟戏台上的丑角似的。”马大脑袋探头往车厢里瞅,吧嗒著嘴评价。
    “懂个屁。这是省里大专家的品种,长白猪配本地黑猪。这叫『二元猪』。”杨小军从后车厢跳下来,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语气里透著股见过世面的优越。
    卸车是个力气活。五百头三十斤左右的半大猪仔,活泼好动。村民们两人一组,拎耳朵拽尾巴,连拖带拽往新猪圈里赶。
    李瀟站在高处,手里拿著个硬壳笔记本。他没去搭把手,视线隨著每一头入栏的猪仔移动。
    “长贵叔。”李瀟合上本子,叫住正拿扫帚赶猪的王长贵。
    王长贵把扫帚夹在腋下,凑过来。
    “猪进圈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规矩,咱们得提前掰扯清楚。”李瀟指著一排排崭新的猪舍。
    “咱们签了合同,白纸黑字。你吩咐,小王庄照办。”王长贵拍著胸脯。
    李瀟点头:“第一条,乾湿分离。猪圈每天早中晚各清扫一次。粪便一律推进后头的化粪池,不准在圈里过夜。”
    话音刚落,旁边正倒水的马大脑袋不干了。
    “一天扫三次?李厂长,这要求太邪乎了。往常俺们养猪,十天半月垫回土就行。人一天才洗几回脸?伺候猪比伺候亲爹还上心。”
    人群里传出几声附和的鬨笑。习惯了粗放养殖的庄稼汉,对这种精细活本能排斥。
    李瀟没笑。他走到马大脑袋跟前,指著猪圈里的水泥地面。
    “猪的嗅觉比狗灵。粪便堆积產生氨气,浓度一高,猪的呼吸道就出毛病。轻则咳嗽掉膘,重则引发肺炎。这批猪长得快,但抗病力不如纯种土猪。”
    李瀟语气平淡,陈述著事实:“一头猪病死,损失大几十块。你们代养,死一头,扣你们的工分。年底分红,按出栏率算钱。嫌麻烦可以不干,换愿意挣钱的人来。”
    经济帐一算,鬨笑声没了。马大脑袋缩了缩脖子,嘟囔两句,拎起铁锹老老实实去铲刚落地的猪粪。
    “第二条。”李瀟转身面向王长贵,“饲料。前两个月,红星厂拉过来的豆粕和麩皮,必须按一比三的比例掺水拌匀。不准餵发霉的烂菜叶,更不准餵泔水。谁往槽里倒不乾净的东西,查出来,直接开除,全家取消代养资格。”
    王长贵磕了磕菸袋锅,神色严肃起来:“这规矩硬。你放心,我挑的都是村里干活利索、手脚乾净的人。谁敢砸大傢伙的饭碗,我敲断他的腿。”
    规矩立下,执行是关键。李瀟把杨小军留在南坡做监工,自己坐著姜老倔的空车返回红星村。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王庄的南坡成了全县最乾净的养猪场。
    村民们从最初的抱怨,到逐渐习惯这种军事化管理。原因无他,这批杂交猪长势太猛了。科学的饲料配比加上乾净的环境,猪仔们几乎是一天一个样,皮毛油光水滑,吃饱了就在乾爽的水泥地上打滚。
    王长贵每天背著手在猪圈外溜达,看著那些圆滚滚的猪,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这哪是猪,这是小王庄年底翻身的金疙瘩。
    但李瀟的眉头却没鬆开。
    红星厂的中央厨房办公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林晚秋坐在办公桌前,煤油灯的暖光打在她侧脸上。她手里拿著一叠出库单,笔尖在帐本上快速游走。
    “五百头半大猪,现在的日消耗量是三百斤精饲料。再过一个月,进入育肥期,食量翻倍。”林晚秋停下笔,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瀟,“厂里的流动资金,买豆粕和麩皮顶多撑到下个月底。粮食缺口太大了。”
    李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纯餵精饲料,成本太高,肉质也容易偏肥。孙教授的报告里提过,这批猪后期必须加大粗纤维摄入。”李瀟手指在桌面敲击两下,“秋收快结束了。地里的玉米秸秆和红薯藤,往年怎么处理?”
    “当柴烧,或者烂在地里沤肥。”林晚秋回答。
    “太糟蹋东西了。”李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明天让陈皮带几个人,去各村收秸秆和红薯藤。一分钱两斤,有多少收多少。”
    林晚秋有些不解:“那些东西又干又硬,猪不吃。”
    李瀟转过身,灯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新鲜的不吃,发酵过的吃。咱们搞青贮。”
    七十年代末的北方农村,“青贮饲料”是个极度陌生的词汇。
    次日清晨,红星厂的后院拉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铡草运动。
    陈皮光著膀子,手里抡著一把大铡刀,手起刀落,將成捆的青绿色玉米秸秆铡成两寸长的小段。旁边几个工人满头大汗地往铡刀下续料。
    “李师傅,我这拿惯了切肉刀的手,现在改铡草了。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陈皮甩了一把脸上的汗,嘴里抱怨著。
    李瀟穿著件旧工作服,正指挥人挖地窖。
    “刀工讲究精准,铡草练的是臂力和节奏。把这堆干完,晚上给你加个鸡腿。”李瀟隨口安抚了一句。
    地窖挖了两米深,底部和四壁铺上厚厚的塑料薄膜。
    李瀟跳进窖里。工人將铡碎的秸秆和红薯藤倒进去。李瀟拿铁锹摊平,撒上一层薄薄的尿素和食盐混合物,接著踩实。
    “压紧,不能留一点空气。”李瀟一边踩一边讲解,“青贮就是乳酸菌的无氧发酵。空气排不乾净,杂菌一繁殖,这窖饲料就全烂了。”
    一层秸秆,一层盐,层层压实,直到高出地面。最后用泥土密封,严丝合缝。
    村民们围在边上看热闹,交头接耳。
    “把好好的柴火埋地里,这不瞎胡闹吗?”
    “城里来的大学生懂个啥,猪能吃这酸不拉唧的玩意儿?”
    李瀟没理会这些议论。时间会给出最好的证明。
    二十天后。
    第一窖青贮饲料开封。
    挖开封土,掀开塑料薄膜,一股浓郁的、带著微酸的酒糟香气扑面而来。原本粗硬的秸秆变得柔软多汁,顏色保持著黄绿色。
    陈皮抓起一把闻了闻,眼睛瞪得老大:“乖乖,这味儿闻著比老白乾还衝鼻子。”
    李瀟抓了一把装进麻袋,直接运到小王庄南坡。
    当这批带著酒香的青贮饲料掺进麩皮倒进食槽时,五百头猪像疯了一样爭抢。特有的酸香味极大地刺激了猪的食慾,粗纤维又促进了肠胃蠕动。
    王长贵看著乾乾净净的食槽,服气了。
    “李厂长,你这脑瓜子咋长的?点草成金啊!”
    青贮技术的成功,不仅完美解决了越冬饲料短缺的致命问题,更將养殖成本硬生生压低了四成。红星厂的资金炼危机迎刃而解。
    帐本上的数字变得健康漂亮。
    深夜的新房里。
    林晚秋合上帐本,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李瀟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臥鸡蛋面放在她面前。麵条根根分明,汤底清亮,点缀著几滴香油和葱花。
    “吃点夜宵。”李瀟拉开椅子坐下。
    林晚秋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条吹了吹。
    “资金盘活了。”林晚秋吃了一口面,胃里暖洋洋的,“按现在的长势,腊月前这批猪就能出栏。咱们的中央厨房,终於不用受制於人了。”
    李瀟看著她,没说话。
    在这个年代,安稳发展往往是一种奢望。利益的蛋糕一旦做大,总会引来眼红的饿狼。
    红星厂和小王庄的红火,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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