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赵衍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精心维持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踉蹌著衝上前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师父,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嘶哑:“师父!您……您怎么了?可是受了內伤?”
    他的手指触碰到阮啸天的手臂,只觉入手一片绵软,毫无支撑之力,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身为帝王,何曾见过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师父露出如此狼狈、如此绝望的神情?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护卫、宫女、太监,全都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他们或许看不懂高深的武学招式,但他们能看懂结果。
    国师那隨风摆动的双手,就是最直白、最残酷的战报。
    沈陌甚至连剑都没出,只是轻描淡写地走了几步,挥了几下手,就將这位名震南域的绝世高手,变成了一个废人!这份实力,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人”的认知范畴,近乎於神魔!
    阮啸天靠在赵衍的臂弯里,身体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个玄衣如墨的年轻人。
    沈陌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对他而言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怪物……这根本不是人!
    阮啸天的心中,翻江倒海。
    震惊、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的道心彻底衝垮。
    他引以为傲的“碎星指”,在他眼中足以开山裂石的绝学,在对方手里,竟连孩童的玩具都不如。
    那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唾沫,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赵衍一人能听见:“我……输了。”
    这三个字,重逾千钧,砸得赵衍心头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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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未想过,会从自己师父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紧接著,阮啸天用更低、更急促的声音,在赵衍耳边疾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警告:“陛下……快……快收手!此子……已非凡人所能抗衡!千万莫要……莫要与他为敌!”
    说完这番话,阮啸天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整个人瘫软下去,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与空洞。
    他望著湛蓝的天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穷尽一生所追求的武道巔峰,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竟是如此的渺小与可笑。
    御花园中,几株百年老梅正绽著將谢未谢的残雪,枝头悬垂的冰棱,在斜阳余暉里折射出冷冽而锋利的光——像一柄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气盈野的剑。
    阮啸天是谁?是南域最强者,是教他习武、授他观星推演之术、在他登基夜亲手为他披上袞服的老者。是赵衍心中不可撼动的山岳,是这万里江山最沉默也最坚硬的脊樑。
    可如今,这位脊樑,他未倒下,却比倒下更令人心胆俱裂——因为他站著,却已输了全部尊严;他未语,却比万言陈情更令人魂飞魄散——因为他已经开口承认失败。
    赵衍的目光,缓缓移开阮啸天,落在那人身上。
    沈陌。
    他就站在那里,青衫磊落,不染纤尘。
    未束冠,黑髮以一根灰麻绳隨意綰住;眉目清峻如远山初雪,眼底却无悲无喜,只有一泓沉静得令人心悸的深潭——仿佛不是立於九重宫闕,而是立於万古长夜尽头,静候天明的第一缕光。
    赵衍忽然想起幼时在藏书阁翻到的一卷残本《幽冥誌异》,其中写道:“死神不执镰,不披骨甲,唯立於人前,便使四时停轮,百脉自封,非其索命,而人自知命尽。”
    ——此刻,沈陌就像是那捲册里走出的死神。
    不是因他杀过多少人,而是因他站在这里,便让赵衍第一次真切尝到了“无力”的滋味——不是权势被削、不是詔令被驳,而是连恐惧本身,都失去了掌控权。
    他的心跳在耳中擂鼓,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可那点痛楚,竟如隔雾观火,遥远而失真。
    他忽然明白:阮啸天不是败给了武功,而是败给了某种更古老、更不可违逆的东西——那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势”,是江河奔海、星轨循行、草木向阳的宿命之力。而沈陌,已立於那“势”之巔,俯视眾生如观螻蚁。
    他想怒喝,想召羽林军围杀,想撕碎这荒谬的现实……可嘴唇翕动,却只尝到一丝腥甜——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嘶吼撕裂凝滯的空气。
    一名身披玄甲、肩甲崩裂、战靴沾满泥浆与乾涸血跡的边军將领,在两名面白如纸的太监簇拥下,踉蹌闯入御花园。他鎧甲歪斜,头盔不知遗落何处,露出一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额角一道新鲜刀疤正汩汩渗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绝境中燃起的鬼火。
    沈陌静静看著他。
    唇角,极淡、极缓地向上一牵。
    那一瞬,不是笑,是確认。
    是猎手听见陷阱闭合的轻响;是棋士落子后,听闻对手推枰认负的微息;是雷霆酝酿已久,终於看见云层裂开第一道银线。——绝尘子,完成了自己安排的任务。
    那將领扑通跪倒,甲叶鏗然撞地,声如裂帛:“启稟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朔方、云中、雁门三关告急——塞外异族三十万铁骑,已陈兵阴山南麓!前锋斥候,已越过白狼川!粮秣輜重,尽数囤於黑水滩!旗號所指……直取京师!!”
    “轰——”
    赵衍脑中似有惊雷炸开。
    什么武林盟?什么江湖草莽?什么阮啸天败於沈陌?什么打压异己、剪除羽翼的帝王心术?全在这一声“三十万铁骑”中,碎成齏粉,隨风而散。
    他猛地攥紧双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这一次,不是因愤怒,而是因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战慄——那是父王还在世时,每逢秋獮校场点兵,他站在高台之上,望著黑压压如潮水般涌过的铁甲洪流时,胸腔里翻腾的滚烫热血。
    记忆如决堤之水,轰然倒灌:
    ——那年他十二岁,隨父王巡边。朔风卷雪,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父王勒马立於长城垛口,玄色大氅在风中烈烈如焰。他指著远处蜿蜒如龙的烽燧,声音低沉如大地迴响:“衍儿,你看这江山,不是画在舆图上的墨线,是活的。朝廷是骨,江湖是血。骨若僵死,血必淤塞;血若枯竭,骨亦朽烂。唇亡齿寒,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那时他懵懂点头,只觉父王目光如炬,照彻万里寒疆。
    可此刻,那声音,竟裹挟著北方朔风的呜咽,带著铁蹄踏碎冻土的轰鸣,劈开御花园虚假的春意,狠狠撞进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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