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眨了眨眼睛,换上一种轻鬆的语气。
    “我可要回去跟奇解释清楚了。你不知道,你有『伴儿』的消息传开后,它可伤心了,听说躲洞里偷偷哭了好几天呢。”
    奇?
    言斐还没说话。
    一个湿漉漉、毛茸茸的巨大身影已经像风一样卷了过来,带著溪水的凉气和阳光的味道,严严实实隔在了他和安之间。
    顾见川微微喘著气,蓝眼睛紧紧盯著安,又急切地转向言斐。
    湿漉漉的鼻尖不安地耸动著,一张英俊的狗脸皱成了包子:
    “奇是谁?”
    安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大个头嚇了一跳。
    看清它眼中毫不掩饰的警惕和紧张,突然觉得有趣。
    她抬起小巧的下巴,不紧不慢地说:
    “奇是我们同类呀,一只很漂亮温柔的北极狐。它可喜欢我哥了,追求了好久呢。”
    顾见川的耳朵瞬间绷直,尾巴也僵住了。
    它猛地扭头看向言斐,蓝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恐慌的紧张,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喜欢它吗?”
    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世界末日要来临的样子,让原本只是想逗逗哥哥的安都愣住了。
    言斐看著眼前这张皱巴巴、写满“我被偷家了”的狗脸。
    再想起它不久前那番“物种不同”的“高论”,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猜?”
    顾见川呼吸急促起来。
    它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傻乐的蓝眼睛,此刻紧紧锁在言斐脸上,试图从它漂亮的眸子中找出答案。
    耳朵警惕地竖著,尾巴也忘了摇晃,直挺挺僵在身后。
    全身的毛髮都微微炸开,突然进入戒备状態。
    安看看自家哥哥气定神閒的模样,再看看旁边这只紧张到不行的“大狼”。
    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
    顾见川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斐已经成年了,是时候找对象了。
    它作为一只成熟体贴的狗,不应该拦著对方。
    可一想到它们不能在一起愉快地舔毛,晚上不能抱著漂亮的狐狸一起入睡。
    不能一起捕猎,不能一起玩耍。
    顾见川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吸引力。
    眼看傻狗从活力满满变得奄奄一息。
    “我们是朋友。”
    言斐终於给出了答案。
    顾见川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点点,但眼神里的紧张和疑虑还没完全散去。
    它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大脑袋拱到言斐下巴底下。
    声音闷闷的,带著点委屈和不確定:“真的只是朋友?它......它追求你?”
    “追求过。”
    言斐纠正道。
    “但我没同意。”
    这话倒是真的,原身性格独得很,对同类的求偶示好一概不理。
    “为什么没同意?”
    顾见川不依不饶,问题一个接一个。
    “它不够好看吗?不够强壮吗?对你不好吗?”
    安在一旁听得直想笑,忍不住插嘴:
    “奇可是我们那片公认的捕猎能手,对斐也好得很,以前还经常送猎物来呢。”
    顾见川的耳朵又耷拉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满的呜嚕声。
    言斐瞥了妹妹一眼,示意她適可而止。
    然后才重新看向顾见川。
    “没有为什么。”
    言斐说,“就是没感觉。”
    这个答案似乎並不能完全让哈士奇满意。
    它还是皱著眉,蓝眼睛在言斐和安之间来迴转动。
    最后又落回言斐身上,小声地、固执地追问:
    “那......那要是以后有別的狐狸,对你好,追求你,你会同意吗?”
    它问得有点语无伦次,但眼神里的不安和那种莫名的、近乎占有的担忧,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言斐没有回答,而是转开了话题。
    “玩你的水去,一身湿,別蹭我。”
    “哦......”
    顾见川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发弄得有些懵,但还是乖乖应了一声。
    不过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凑近嗅了嗅言斐身上的气味。
    闻到熟悉的味道,这才稍微安心了一点,一步三回头地往溪边磨蹭。
    安看著那只垂头丧气走开的大狗,又看看自家哥哥若有所思的侧脸,用小爪子碰了碰言斐。
    “哥,”
    她压低声音,带著狐狸特有的狡黠笑意。
    “你这『朋友』,占有欲挺强啊?而且它刚才那样子,可不像只是把你当『朋友』哦。”
    言斐收回目光,银白的尾巴轻轻扫过雪面。
    “它傻。”
    他简略地评价,重新趴回阳光下,闭上了眼睛。
    但安分明看见,自家哥哥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
    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柔软的弧度。
    溪水边,顾见川扑腾水花的动静比之前小了很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它时不时就抬头朝言斐这边望一眼,確认那抹银白还安然地待在原地,没有被其它的狐狸拐跑。
    阳光依旧温暖,雪原依旧寧静。
    但有些东西,就像五月逐渐融化的冰雪下悄然萌发的绿意,正在不知不觉中,破土而出。
    自打安来过之后,顾见川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忧鬱”开关。
    往日里乾饭最积极、能把猎物啃得骨头都不剩的大胃王,突然对著食物兴致缺缺。
    言斐还特意去抓了好几只肥嫩的鸟,递到顾见川鼻子底下。
    但哈士奇只是蔫蔫地抬了抬眼皮,象徵性地舔了一口,便又懨懨地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蓝眼睛里没了光,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生病了?”
    言斐凑近,用鼻尖碰了碰它的额头,温度正常。
    又仔细检查它的爪垫、耳朵,没有外伤。
    顾见川只是摇摇头,把脑袋埋得更深了,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含糊的呜咽。
    言斐又试著带它去平时最爱撒欢的雪坡,指著远处蹦跳的雪兔,示意它去追。
    往常这傻狗早就兴奋地“嗷”一声衝出去了。
    此刻却只是蹲坐在原地,望著雪兔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甚至轻轻嘆了口气。
    几天下来,英俊的狗脸,肉眼可见地瘦削了些。
    下頜线都清晰起来,毛髮也失去了往日蓬鬆油亮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言斐的耐心终於告罄。
    这天夜里,月光清冷地照进洞穴。
    顾见川照例蜷在角落,背对著洞口,一副“全世界都与我无关”的颓丧模样。
    言斐悄无声息地走到它身边。
    没有像往常那样挨著趴下,而是轻盈地一跃,直接跳到了哈士奇的背上。
    顾见川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想动。
    却被言斐用前爪不轻不重地按住了肩膀。
    “別动。”
    北极狐居高临下,低头看著身下大狗毛茸茸的后脑勺和耷拉著的耳朵。
    “姓顾的,”
    言斐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却暗藏压力。
    “你最近到底什么情况?”
    哈士奇的身体僵硬著,没有回答,只是把鼻子更深地埋进前爪里。
    “说话。”
    言斐用爪子拨了拨它的耳朵尖,催促道。
    顾见川缩了缩耳朵。
    良久,它闷闷的、带著鼻音的声音才从爪子下面传出来,含糊又委屈:
    “......斐。”
    “你会不会......哪天就跟別的狐狸走了?”
    言斐愣了一下,
    “你这几天茶饭不思,就为这个?”
    爪子下面传来更委屈的呜咽声。
    “我不想你离开......”
    顾见川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又执拗地重复著。
    “我喜欢现在这样,真的。”
    “喜欢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你,喜欢你带我捕猎,喜欢你骂我笨,连你推开我不让我舔毛的样子都喜欢......”
    它顿了顿,抽抽噎噎又无比诚恳地请求:
    “所以......斐,你能不能別去找別的狐狸?就......就一直跟我当『狐朋狗友』,好不好?一辈子的那种!”
    “我保证以后舔毛前先问你,保证不隨便扑你,保证学得更聪明一点......我、我会努力当一只最好的狗朋友的!”
    它说著说著,偷偷抬起湿漉漉的蓝眼睛,从爪子缝隙里瞄言斐。
    那眼神混合著害怕被拋弃的恐慌、对自己“狗朋友”身份的认真定位、以及一种“我条件都开这么好了你千万要答应啊”的急切。
    配上它那瘦了一圈、显得格外无辜的尖下巴,效果堪称悽惨又滑稽。
    言斐看著它这副“我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友情谈判”的傻样,一时间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傻狗......
    它到底是在害怕失去一个朋友,还是在害怕失去別的什么?
    它那简单的狗脑子里,恐怕完全没理清楚。
    但那份依赖和不舍,却是实实在在,滚烫又笨拙。
    言斐心底那点气恼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柔软,还有点想笑。
    他伸出爪子,这次不是推开。
    而是轻轻揉了揉顾见川毛茸茸的头顶,把那撮因为沮丧而翘起的呆毛按下去。
    “傻狗。”
    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骂还是別的什么。
    “你啥时候听我说我要去找其它狐狸了?”
    顾见川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眼睛一下子睁大,里面的水光都晃了晃:
    “真、真的?那你答应一直当我的狐朋狗友了?”
    “嗯。”
    言斐应了一声,看著对方瞬间亮起来的眼神,补充道。
    “不过前提是,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把外面那只我留给你的雪鵐吃了。再敢瘦一点......”
    不等他说完,
    “我吃!我立刻吃!”
    顾见川“嗷”一声蹦起来。
    抑鬱几天的萎靡一扫而空,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转身就往外冲。
    衝到洞口又急剎车,回头眼巴巴確认:
    “说好了啊!一辈子的!”
    “嗯,一辈子,快去。”
    言斐挥了挥爪子。
    看著那灰白色的身影欢天喜地扑向食物的背影,言斐轻轻嘆了口气,重新趴回草窝里。
    银白的尾巴尖扫了扫地面。
    一辈子的狐朋狗友?
    他想著,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行啊,顾见川。
    我倒要看看,你这“朋友”,打算当到什么时候。
    打那之后,顾见川彻底恢復了活力,甚至变本加厉。
    不仅乾饭热情空前高涨,黏言斐的程度也再再再再创新高.
    几乎到了“你中有我”的地步。
    言斐趴下休息,不出两秒,身边就会挤过来一个毛茸茸、热烘烘的巨大身躯。
    它吃东西,对方恨不得过来同它一起吃,舌头伸它嘴里。
    它去方便,顾见川也要跟著。
    ???
    “你干嘛?”
    “我看著你。”
    “顾见川,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没有啊。”
    哈士奇甩了甩脑袋。
    它脑子好好的。
    “你没病我方便你跟著干嘛?”
    “帮你望风。”
    “我可真谢谢你了。”
    顾见川以为言斐是真的在感谢它,还开心地咧嘴笑了起来。
    言斐:“......”
    我特么真是服了。
    怎么摊上这么个鬼玩意儿?
    最后顾见川还是被言斐赶走了
    甚至勒令对方离它远点。
    这事才算罢休。
    七月的下午,他们遇到了一小群驯鹿。
    顾见川看得目不转睛。
    尤其是对那些活泼好动、在母鹿身边蹦跳的小驯鹿,蓝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喜爱。
    “它们真可爱,跑起来像小旋风!”
    回去的路上,顾见川还兴奋地念叨著。
    言斐顺口接了一句:
    “喜欢?以后你也弄一只小崽子。”
    这话本是隨口一说。
    没想到顾见川猛地停下脚步,扭过头,一脸震惊地看著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不要!”
    它大声反驳,耳朵都背了起来。
    “我有你就够了!我要小崽子干什么?它们会吵会闹,还会跟我抢你!不行不行!”
    它反应激烈得让言斐都愣住了。
    “我是说弄只小崽子过来吃。”
    言斐解释了一句。
    “吃也不行!”
    顾见川凑过来,用脑袋拼命拱他。
    “万一你看它可爱,跟当初收留我一样收留了它,那我怎么办?”
    说完觉得不保险,还转身把言斐眼睛挡住,嘴里骂骂咧咧。
    “別看了,一个个长个奇形怪状,头上顶著两把树杈,脸拉得跟马一样长,毛更是稀疏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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