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毕,垂拱殿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犹龙先生?
    “宾师之礼”?
    这两个词语明明简单易懂,在场的人却总觉得不敢置信。
    “犹龙”的至高比喻和“宾师之礼”的定位,这是精神层面的最高肯定,给了吴曄超然的地位。如果说犹龙先生他们还能勉强接受,天子以宾师之礼,这简直是见了鬼了。
    要知道,赵佶虽然崇拜吴曄,但他跟吴曄或者他跟所有道士的交往,多少都保持君臣之间的距离。而如果他以师礼见吴曄,等於坐实了吴曄国师的身份。
    没错,虽然前边赵佶的圣旨中有让吴曄掌了国师的权柄,但最后这一段,就是从名义上,也给了吴曄名分。
    国师!
    胡闹!
    这是在场的士大夫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他们知道赵佶要大赏吴曄,可是这么个赏赐法,有点过了。这道圣旨中,吴曄道教的地位彻底登顶,进无可进。
    还通过历法的事,將手插到司天监来,等於將手伸进庙堂。
    就这两件事,在场的士大夫们已经不能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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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佶封他犹龙先生,还有国师,这更加过分。
    这些士大夫们之所以没有当场发火,是因为赵佶这件事其实还留著余地。
    他没有要求“內外臣工、宗室亲王,见之皆需行弟子礼”,也没有“著为永制”。
    这意味著吴曄的“帝师”身份是皇帝个人承认和尊崇的,並非强制性的国家制度为未来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一既可以是皇帝私下给予更高礼遇,也可以在適当时候正式確立“帝师”名分。
    赵佶的政治情商,不得不说提高了许多。
    就连蔡京等老狐狸,对於他的手段,多少也认可。
    他们不约而同,將目光转到吴曄身上。
    吴曄此时蹙眉,他並没有想要一个树大招风的封赏。
    不过人生在世很多事情並非算计而成,这件事很明显,也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陛下,臣觉得,这赏赐过了!”
    虽然知道没有用,可是吴曄还是主动提出来,不能接受这般赏赐。
    赵佶对於吴曄的反应,也早有预料。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佶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一种“朕就知道你会如此”的篤定与瞭然。
    他摆了摆手,示意吴曄不必多言,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又落回吴曄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先生代天传法,献《紫金歷》,此功可定千秋正朔,可利万世民生。朕虽不才,亦知赏必当功,禄必称能之理。先生之功,非此不足以酬;先生之能,非此位不足以显。”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却又足够让前排的几位重臣听清:
    “况且,朕赐先生【犹龙】之號,行【宾师之礼】,此非仅为酬功,更是为天下、为后世立一標杆!要让天下人知晓,凡有真才实学,能通天道、利国家、益生民者,朕必敬之、重之、隆遇之!此乃劝学励才、彰明正道之举,岂可因虚名俗议而废?”
    这番话,將个人恩赏拔高到了“国家人才政策”和“意识形態导向”的层面。
    意思是,我重赏吴曄,不只是因为他个人功劳大,更是要树立一个榜样,告诉天下有本事的人,只要像吴曄一样为国为民做实事,皇帝绝不会亏待!
    你们反对,难道是反对朝廷重视人才、表彰实学?
    蔡京、郑居中等老成持重的官员闻言,目光微闪,没有立刻出言。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直接反对“赏赐过厚”,就容易落入“不重视人才”、“阻挠朝廷励才”的话柄。
    吴曄心中暗嘆,知道赵佶是铁了心要给自己戴上这顶“高帽”,既是真心酬功,恐怕也有藉此进一步巩固自身“圣主”形象、並將自己更紧密绑在他战车上的考虑。
    此时若再强硬推辞,不仅拂了皇帝面子,也可能让刚刚达成的“历法共识”和“司天监接收”出现变数,更可能让某些人觉得自己“矫情”或“別有用心”。
    赵佶这般说辞,给他们这些老臣的感觉,就是皇帝真的成长了。
    遥想几个月前,他还只会简单粗暴,自以为是制衡其实每个屁用的所谓帝王术。
    如今的赵佶,虽然谈不上多厉害。
    但至少也是一个相对合格的政治家了!
    “臣,谢恩!”
    吴曄看著赵佶的模样,知道今日自己是推脱不过了。
    既然机缘將他推到这个地位,自己也只能接受。
    赵佶见吴曄拜他,微微頷首躬身,行了一个师礼。
    当然,所谓的皇帝拜师,也不过是走个形式,赵佶以前也跟其他道人学过法,理论上那些人也是他师父比如他就跟刘混康学过上清高奔日月大法,也跟其他道长学过內丹之术。
    甚至吴曄在之前,也教导过他雷法。
    可私人的师父,跟皇帝从明面上承认,那是两回事。
    但就算如此,如果吴曄想摆师父的架子,那也是自寻苦吃。
    所以有些话,他该说还说:
    “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然【犹龙】之誉过於崇高;【宾师】之礼,近乎古之圣王待贤。臣德行浅薄,学力未充,骤膺此等殊荣,唯恐名不副实,反损陛下知人之明,更令天下有识之士,以为邀名捷径,非劝学之本意。且司天监乃国朝重器,历法关乎正朔,臣初掌其事,战战兢兢,唯恐有失。若再蒙过誉,恐內外瞩目,压力倍增,反不利於沉心实务,校验历法。”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感激和惶恐(给皇帝面子),又点出了担忧:
    一是自己德不配位,反而会损害皇帝“知人善任”的名声;
    二是过於崇高的荣誉可能被投机者误解,带坏风气(暗合了部分朝臣的忧虑);
    三是自己刚接手司天监,需要低调务实做事,太高调了容易成为靶子,反而耽误正事。
    赵佶想了一下吴曄说的这些,还是有些道理的。
    他越发觉得吴曄懂事,妖道赵佶接触不少,吴曄跟其他人確实不同。
    赵佶虽然迷信道教,但他也不是傻子。
    许多道长虽然有神异,但修心的功夫比起吴曄差远了。
    许多人表面上虽然云淡风轻,可实际上对利益看得很重。
    那种骨子里想要爭,又必须忍住的彆扭感,並不会让人觉得喜欢。
    而吴曄不一样,他形式做派,完全为自己著想,不愧是从上界下来辅佐自己的左膀右臂。
    赵佶听罢,沉吟了片刻。他听出了吴曄话中的真诚与顾虑,尤其是最后一点“不利於沉心实务”,確实有道理。
    垂拱殿中,其他老臣看他的目光,已经带著几分不善。
    虽然吴曄夹杂著大义的名分,暂时压下这些人的想法。
    可是此事可想而知,那些言官肯定会参他一本的。
    先生还是太好了,他知道自己为难,所以著急也让一步。
    “【犹龙】之號,乃朕心所感,彰先生通真达化之德,不可废。
    【宾师之礼】,朕心如此,然为免物议纷扰,先生可於非公开场合受之,公开朝仪,仍依中奉大夫、提举司天监之礼。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方案。
    “犹龙”的荣誉称號保留,这是精神层面的最高肯定。
    “宾师之礼”从“公开宣称”变为“非公开场合”的皇帝个人行为,既给了吴曄实质的超级礼遇,又避免了在公开朝廷礼仪上引发直接衝突和制度性爭议。
    公开场合,吴曄还是以“中奉大夫、提举司天监”的官职身份出现,虽然清贵且有权,但至少在礼仪框架內。
    这个让步,显示了赵佶的政治灵活性,也给了反对者一个阶下一一皇帝没有强制要求所有臣子都对吴曄行弟子礼,公开场合的朝仪规矩没变。
    君臣二人配合默契,將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反对的声音,扼杀在摇篮中。
    其他老臣看到吴曄如此“懂事”,也鬆了一口气。
    礼,对於封建社会而言,是个十分重要,且影响巨大的事。
    既然吴曄退一步了,这件事也就没什么好爭辩了。
    神农经,从地理志介绍新大陆,到农,到医,再到历法……
    这一步步的递进,早就为吴曄垫定了成为国师的基础。
    如今推演历法千年的成就,放在一个道士身上,这绝对可以让吴曄成为自古以来,天下道士的第一人。就算是道教以前那些祖师爷,恐怕也没有他这般成就。
    所以给他一个虚名上的国师,只要不影响到朝仪规矩,好像也没啥。
    “陛下体恤下情,思虑周详,臣……铭感五內,唯有恪尽职守,以报万一。”
    “如此甚好!”赵佶抚掌笑道,“那便这么定了。梁师成,依此意,略改措辞,重新用宝宣旨!”“是!”梁师成连忙应下。
    吴曄从垂拱殿出来的时候,离开的官员们,十分默契地分开走。
    对他有意见的人並不打算恭喜他,因为他和许多人的矛盾,其实已经公开化。
    而张商英等佛党一系,自然跟吴曄客气庆祝。
    佛党和吴曄在政治上走得近,可是也不算是身边人,倒是李纲,由衷为吴曄高兴。
    跟几个人寒暄之后,吴曄走在皇宫里。
    他正准备出宫,却见一个人影,惊鸿一瞥。
    “赵构……九皇子!”
    吴曄喊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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