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大石听得心神激盪,那些以草木沙石演示的战阵变化,仿佛已在他眼前化为真实的金戈铁马、血肉廝杀。
    他正沉浸在那精妙的战术推演中,试图將自己代入其中,思索若自己为將,该如何布置。
    吴曄最后那句“听懂了吗?”將他从沉思中惊醒。
    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略显乾涩:
    “听懂了!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若以此法御敌,金人铁骑,未必不可阻挡!只是……”他想到朝中可能的掣肘、將领的执行力、兵员的素质,兴奋又迅速冷却,化为一声嘆息。
    吴曄说得其实没错,这门战术虽然厉害,但对於战局而言,其实连下策都不算。
    吴曄看在眼里,知他心心中挣扎。他扔掉手中的小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他四十五度角望天,那是后世无数网红验证过的,最有逼格的姿势之一,
    他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某处即將被血与火铭刻的山川之上。
    走开,贫道要开始装逼了。
    “你听懂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作为小人物,咱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吴曄这句话,给耶律大石疑神疑鬼的心,服下一颗定心丸。
    先生好像没有发现他的身份,或者说,他没有揭破他的身份。
    “大辽真正的考验,很快便会到来。若贫道所感不差……就在明年,政和七年,秋冬之交。”耶律大石闻言,差点跳起来。
    难道吴曄又要预言了?
    吴曄曾经在朝堂上,预言了金人的崛起之势和夺下东京的过程,这一次,他准备预言什么?“东北之地,將有一场决定性的会战。”
    “金人挟新破东京(辽阳府)、收渤海之余威,其兵锋必指辽国在东北最后之屏障一一显州一带。“辽廷为保中京、燕京门户,必遣大军,或许是那位耶律淳,或许是其他宿將,统合奚、汉、渤海各部兵马,號称十万,於显州以北,某处山岭要隘(吴曄故作沉吟,仿佛在回忆一个模糊的地名),或许是……蒺藜山附近,设防阻击,意图凭地利,一举挫败金军西进之势。”
    吴曄帅不过三秒,又蹲下来了。
    耶律大石也赶紧给蹲下,只见他寥寥几笔,就在沙地上画出辽国大致的山水图。
    这份本事,又让耶律大石毛骨悚然。
    地图放在这个时代,可是秘密中的秘密,虽然民间也有所谓的山水图流传,可是那些所谓的地图,精准度极差。
    远做不了军事地图和沙盘推演。
    可吴曄这寥寥几笔,已经有了几分军事地图的模样。
    他的本事,让耶律大石头皮发麻。
    吴曄这个人对於宋人而言,简直就是国宝。
    “此人之才,此一人可当万军!”
    耶律大石在震撼过后,只剩下由衷的佩服。
    可是在佩服之余,他对吴曄也產生了深深的忌惮。
    吴曄这种隨手能画出一国地图的本事,真就是千军不换。
    一个行走的活地图,管他是妖道也好,妖僧也罢,对於一国而言,绝对是国宝中的国宝。
    这样的人,若身在自己这边,是无价之宝。
    可如果生在敌国,那就是……
    耶律大石心中淡淡的杀意,吴曄瞬间感知。
    不过他只是在心里笑了笑,却故作不知。
    耶律大石见吴曄,已经將地图画好。
    然后,他开始讲解起来,金军可能会进攻的方向,还有其中的影响。
    吴曄讲的十分仔细,几乎就是金军在歷史中会进攻的方向,吴曄相当於把金国人的战略,都说给耶律大石听了。
    这些战略,可能完顏阿骨打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耶律大石听著,已经彻底懵逼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努力地看著那些山川地脉,拚命消化。吴曄讲解,已经是故意放慢速度,等耶律大石理解了。
    可是他讲的內容实在太多,耶律大石消化起来很难。
    可他又不太可能真的去手把手教耶律大石,毕竟,他现在可是“拓跋石”。
    吴曄等耶律大石消化七七八八,起身,隨手將这些地图抹去。
    耶律大石失魂落魄,这一抹,比杀了他都难受。
    “今日不知为何,倒是学了门口那些市井汉子,话密了!”
    吴曄做出反省的模样,自顾回去喝茶了。
    耶律大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很想抓住吴曄的肩膀,让吴曄把接下来的事情讲明白。
    可是他也忍住了。
    因为他是拓跋石,再问下去,他的身份就要曝光了。
    吴曄一口气讲完这些,施施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出耶律大石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却不点破。
    吴曄將话题引向其他,耶律大石心不在焉地回答著,他找了个由头,马上告辞离去。
    出了通真宫,耶律大石马上命令手下找来纸笔,然后寻了最近的一个酒楼,找了个包房,然后开始奋笔疾书。
    他很认真,生怕时间过去再久远一些,他会忘记吴曄说的细节。
    事实上,他在记录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记不得许多东西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竞他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人,而吴曄说话的时候,那种口语中带著的各种名词,跟这个时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就算这样,等到下午的时候,耶律大石终於將脑海中的东西记下来。
    “大概,六成到七成!”
    耶律大石盘算了下自己记录下的內容,比起吴曄说出来的部分,已经少了一小半。
    可是剩下来的东西,依然让耶律大石热血沸腾。
    这些东西,也许是,他安身立命,建功立业的保障。
    对比起吴曄言语中的绝望,他对於辽国还是有一点期许的。
    人不会在事情没有到来之前,陷入彻底的绝望,哪怕他理性上认为吴曄说的有道理。
    纠结於无法改变的现实,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能够改变的部分,却抓在自己手里。
    “走,我们回去!”
    “大人……”
    “回去之后,谈判的工作全权交给副使处理,本使闭关几日,你们別来打扰!”
    还没回到馆驛,耶律大石已经开始吩咐手下,对接下来的工作进行交接。
    吴曄传授的东西,实在太重要了,他必须吃透这些东西,倒背如流,然后烧掉一切可以留下的痕跡,然后,带著它们回到辽国去。
    “可是,大人,这谈判的事……”
    “宋人要给咱们送钱,你们若是连这件事都办不好,就不说別的了!”
    “这件事,不重要了!”
    耶律大石心情激动,对心腹说了一句,他便进入马车中,不再言语。
    过一会。
    一份情报送到赵元奴的桌子前。
    赵元奴看到耶律大石离开的反应,噗嗤一笑。
    “那位爷,倒是被您给说魔怔了!”
    赵元奴横了不远处,正在奋笔疾书的吴曄一眼。
    吴曄笑笑,接过赵元奴递过来的情报,关於耶律大石的行踪,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耶律大石出去之后种种奇怪的举动,反而印证了吴曄想法。
    这傢伙听进去了。
    “也不知道您对他说了什么,他连谈判的事情都不关注了!”
    赵元奴喃喃自语,作为一个情报分析的新手,他对於耶律大石这般奇怪的动作,表示疑惑。“因为他来汴梁,一为公,二为私!”
    “为公,是为了大辽的未来而谋利,为私,是为他攫取足够多的政治资本!”
    “可能是,他觉得贫道今日对他说的,足以让他名利双收,谈判的结果,反而是次要的……”其实吴曄只看耶律大石的行动,就已经明了他心中所想。
    耶律大石不该出现在这里,在他原有的生命轨跡中,他不会出使北宋,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受到重视。他有什么机缘吴曄不清楚,可是命运將他推到这里,拿到了不该属於他的剧本。
    耶律大石想要稳定自己的地位,一个使团的大使和一个不错的谈判结果。
    並不能给他带来太多的利益。
    也不能给这个国家带来更多的利益。
    而军功,却可以满足他想要的一切!
    只要他能相信自己,严格按照上边的计划执行,他至少能在辽军的溃败中,获得一场辽国苦求不到的胜利。、
    这场胜利,足以让耶律大石迅速崛起,得到他正常时候绝对不可能获得的荣耀和权势。
    吴曄坚信,只要给耶律大石足够的机会。
    他一定可以拖住金国一两年,甚至两三年时间。
    对於大宋而言,这已经够了。
    如果那时候的北宋依然还是如今的样子,那证明这国家已经无药可救。
    吴曄並不担心耶律大石的崛起,对於北宋有什么伤害。
    在北朝已经烂到根子里,而女真人却崛起,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角的大背景下,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们的铁骑。
    別说耶律大石,就是让成年后的岳飞投生到大辽,也不行。
    耶律大石救不了大辽。
    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自己送给他的机缘,只是为了让他更好地为宋续命。
    这是阳谋,耶律大石哪怕看破了,他也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执行下去。
    吴曄站起来,推开窗户。
    夜色渐浓,汴梁城的夜市,开始喧闹起来。
    这份烟火气,应该能多坚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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