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金军,有战略和战术两个方面。”
    “战略上,贫道已言,贵国上下轻敌、內耗、不备,此乃取死之道。
    若要扭转,非有雷霆手段、刮骨之心不可,然……”
    他摇了摇头,显然认为这希望渺茫。
    在耶律大石面前,吴曄不认为虚无縹緲的吹嘘,会换来他的信任,在这一时刻,他真正想要做的,就是教会耶律大石如何对付金兵。
    金兵的战术战法,在这个时代,属於领先版本的部分。
    所以別的国家与金军对阵的时候,会因为不適应,所以被打得败退连连。
    所谓气运,也是由一个个细节组成,就如吴曄一直主张的道理一样,任何神祇或者大道,他们演道的方式,也要落在具体的规则上。
    而对付金军的办法,还有人比吴曄更了解?
    十数年后,那个叫做岳飞的少年成长成岳武穆。
    他所用的方法,就是这个时代的版本答案。
    “故今日,姑且只论战术。”他隨手从石桌上捡起几片刚落下的银杏叶,又拿起三块小石子。“假设这三片大叶,乃金军惯用之重甲骑兵“铁浮屠』,人马皆披重鎧,冲阵如墙,无坚不摧,此为其正面破阵之锤。”他將三片叶子並排摆开。
    “这两块小石,”
    他又拿起两粒更小的石子,置於叶子两侧远处,
    “乃其轻骑“拐子马』,来去如风,弓马嫻熟,专司两翼包抄、侧射骚扰、追击溃兵。此为其收割之镰耶律大石凝神细看,这简单摆布,已勾勒出金军最令人头痛的战法核心一一重骑正面碾压,轻骑侧翼绞杀。辽军多次惨败,皆因陷入此套。
    “金人战术之利,在於其兵种协同严明,將领指挥果决,士兵悍不畏死。”
    吴曄点出关键,“尤其早期,其连胜之势已成,士气如虹,往往一鼓作气。而我……”
    他没说下去,但耶律大石明白,辽军如今士气低落,指挥混乱,各部难以协同。
    当然,此时的他,压根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就是。
    辽军的不堪,比他想像中还要严重。
    “然,凡战阵,有利必有弊。”
    吴曄话锋一转,將代表“铁浮屠”的叶片稍稍抬起,露出下面空处,
    “重甲之弊,在於负重巨大,机动迟缓,难以持久。
    冲阵固然凶猛,然一旦冲势被阻,或陷入泥泞、狭地、复杂障碍之中,则成笨重铁坨,转身不及,相互践踏。更惧者,战马。
    重甲骑兵之魂,在於马。
    马匹力大,然亦会累,会惊,会伤。重甲之下,马匹散热极难,久战必乏。
    若马腿受伤,则骑士顿成铁棺材。”
    他又指向两侧的“拐子马”石子:
    “轻骑之弊,在於防护较弱,利於游击而不利正面硬撼,更惧强弓硬弩之密集攒射。
    其两翼包抄,需战场开阔,若遇地形限制,或对方早有防备,侧翼有强兵、坚垒、车阵、鹿角防护,则其威力大减。”
    耶律大石望著吴曄的眼神,多少带著惊骇。
    他接近吴曄,本身只是落了一个閒子而已。
    他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完全隨缘,可是今日的接触,老实说嚇到他了。
    传说再玄奇,也比不过一个眼见为实。
    他亲眼见证了吴曄指出辽国的弊端,提出了上中下三策。
    耶律大石捫心自问,如果让他来想著如何救国,所想的谋略也不会高过吴曄。
    这位通真先生,保持著一颗赤子真心,所言所行只问对错,不问立场。
    不对。
    也许是,因为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说起来才无所顾忌。
    耶律大石心里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暴露身份。
    可他有时候又会疑神疑鬼,以通真先生的神通,不会看破自己的身份吧。
    在纠结之中,他对於吴曄说的具体战术一开始没在意,可是仔细一听。
    他毛骨悚然。
    金人的重骑兵,他怎么知道?
    要知道耶律大石身在辽国,对於前线的消息,他也是一知半解。
    因为很多东西传回来,是属於军报级別的。
    要是吴曄连这都知道,岂不是他在辽国有奸细?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看法,若是宋人如此厉害,也不会想要联金灭辽,都没有渠道。
    然后,耶律大石想起关於吴曄的一个传言,就是他在与王仔昔爭斗的时候,曾经测算过金人的消息。也是那场预言,让他在妖道遍地走的汴梁,树立了无可比擬的威望。
    所以,这依然是神通?
    耶律大石心中,带著淡淡的敬畏,然后才认真听著吴曄讲述。
    “故,若想战而胜之,或至少挫其锋芒,需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以智谋地利,补兵力士气之不足。”吴曄开始摆放代表辽军的物品一一他隨手摺了几段枯草茎,又捡了几颗小土块。
    “第一,择地。”
    “绝不与金军在其选择的平坦旷野决战。当主动选择或营造不利於重骑衝锋、不利於轻骑包抄的地形。如:山地、河谷、沼泽、密林边缘,或预先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角。甚至,可效法古人之“车城』,以偏厢车、盾车结阵,內藏强弩,外布铁蒺藜,成为移动的堡垒,迟滯、分割其骑兵衝击。”“第二,兵种与器械。”
    “以长枪大戟配合大盾,结成紧密阵型,专克骑兵衝撞。枪需长,需利,需敢於刺马。更关键者一”他拿起一块小土块,虚指空中,“强弓!劲弩!
    尤其是可破重甲的神臂弓、床子弩。当集中使用,不追求覆盖射击,而应在金军重骑进入百步、五十步最佳杀伤距离时,进行轮番攒射,重点打击其马匹、骑士面部、甲冑连接处。对两翼“拐子马』,则以弓弩对射压制,使其无法从容迂迴。”
    “第三,战法。”
    “我军亦不可全无骑兵。然骑兵之用,非与“铁浮屠』对冲,而是作为机动预备队和反击之拳。待金军重骑冲势被阻,陷入混乱,或轻骑受挫时,我军养精蓄锐之骑兵,可从侧翼或后方突然杀出,以弓骑骚扰,或持长柄斧、骨朵、铁锤等破甲钝器,进行短促猛烈的反击,目標直指人仰马翻的金军重骑,或追击受挫的“拐子马』。”
    “第四,士气与纪律。”
    “以上一切战术,皆需悍不畏死、令行禁止的军队来执行
    。长枪兵需顶住山崩般的重骑衝锋而不溃;弓弩手需在箭雨中对冲至眼前的铁骑冷静瞄准;预备骑兵需忍耐到最佳时机。此非一朝一夕可成,需严明军纪,厚赏战功,同甘共苦,更需主將身先士卒,与士卒同心。可惜………”他又摇了摇头,这似乎是辽国目前最缺乏的。
    “若能做到上述几点,”
    吴曄总结道:“纵不能大胜,至少可挫敌锐气,予敌重创,迫使金人不敢再如以往般肆意横行。若能在关键隘口,取得一场杀伤相当甚至略占上风的防御性胜利,其意义,或许比收復一城一地更大它能打破金军不可战胜的神话,重振我军士气,为后续战略调整贏得宝贵时间。”
    吴曄说得兴起,乾脆跟耶律大石二人蹲在院子里一处有沙土的地方,然后就用树枝,杂草和石头摆起沙盘。
    他就像是一个聊得兴起的键盘侠,卖弄著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吴曄,毫无神仙的气度,反而跟通真宫门口那些吹牛逼的市井百姓一般无二。
    不过他神態虽然惹人笑,可是他说的內容,耶律大石却笑不出来。
    因为,吴曄说的东西,好似真的就是对付金兵的办法。
    正如吴曄所言,在大战略上,辽国基本上已经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可在战术上,如果运用的好,金人也不是不能战胜的。
    至少他想出来的办法,对於金人的重骑兵真的有克制。
    果然,吴曄总结道:
    “然,此等战法,需提前筹划,精心准备,上下齐心。且金人並非蠢物,吃一次亏,必会调整。故,此乃一时之策,用以爭取时间。
    若想真正扭转乾坤,仍需回归贫道先前所言一一练新军,固根本,清內蠹,联外援。否则,纵有一两场战术胜利,亦难改战略颓势。”
    他这些话,也是真知灼见。
    岳飞之所以是岳武穆,不是因为具体的那种手段,你想出对付重骑兵的办法,人家也会根据情况调整。真正的名將,武圣……
    凡人认真研究出来的战法,不过是他们脑子里的灵光一闪。
    隨机应变,才是兵法之道。
    而吴曄也不认为,教导耶律大石这些战法,能够扭转辽国的战局。
    辽国的失败,不在重骑兵,而在於从上到下,已经烂到根子里的体系,他送耶律大石这套战法。求的不是他扭转乾坤,而是在金人势如破竹的攻势中,打灭一下金人的气焰。
    有时候,一场难得的胜利,对於辽国人而言,提振的士气,就足以让他们重新寻回信心。
    也能让耶律大石相比於他原来的命运,能提前站在歷史的舞台上。
    他拥有话语权之后,对於金人的抵抗。
    肯定会比原来的歷史轨跡更好。
    这样,岂不是又能为大宋续命两三年?
    “听懂了吗?”
    吴曄看耶律大石已经懵逼了,出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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