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曄本还想著,如果自己没有机会,就不用特意接近耶律大石。
    谁想到这位大辽特使,居然对《西游记》如此兴趣。既然他参与討论,他也就有机会认识此人。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如何理解西游记並不重要。
    语出惊人,才是关键。
    他的话,果然吸引了耶律大石和其他人的关注。
    “庆幸?”
    “庆幸自家被砸了场子,偷了家底?”
    人们对吴曄语出惊人的看法,纷纷表示反对。
    吴曄也不恼,他並没有特意不去看耶律大石,也没有將他放在眼里。
    他只是面对质疑的人,用他独特的,慵懒的態度,回应道:
    “为何不能庆幸?诸位不妨再往深处想一层。
    那蟠桃园,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的桃子,品类不同,数目、功效、该献予哪些尊神,皆有定例。
    这中间的產出、採摘、储存、分配、损耗……该是多大一本帐?
    天长日久,谁能保证毫釐不差?若有些仙官“手滑』多摘了几个孝敬上级,或“保管不慎』损耗了一些,又或者……某些该有的桃子,根本就没长出来,这笔帐,如何做得平?”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酒楼里迅速安静下来,连后堂的伙计都屏息凝神。
    人家聊的是,他这傢伙却好像意有所指。
    成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后,吴曄清清喉咙,继续说:
    “还有那太上老君的八卦炉,”吴曄继续道,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
    “仙丹炼製,火候、材料、时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炉该出多少金丹?
    成色几何?炼废了多少?试问,哪位仙吏敢拍胸脯保证,炉炉完美,帐目清晰?
    若有几炉“不小心』炼坏了,或者……“孝敬』了不该孝敬的人,这亏空,谁来填补?”
    “又……”
    吴曄故意拉长语气,眾人忍不住伸直脖子,將耳朵靠在前边,想要听清楚吴曄的话语。
    “阎王爷………”
    “阎王爷那儿的生死簿,”吴曄轻轻一笑,眼神里闪烁著洞悉世情的微光,“诸位可曾想过,为何一个修行有成的石猴,明明该长生不老,却会被鬼差拘了魂去?又为何,那生死簿上,偏偏就能让他找到自己的名字,还能顺手把猴属之类的名字一概勾销?”
    “幽冥地府,掌眾生寿夭,轮迴转世。
    这生死簿,便是三界最大的一本帐。然而,自开天闢地以来,生灵亿万,生老病死,因果纠缠,错漏岂能没有?
    或有本该夭折的,因香火供奉、人情打点而延寿;或有阳寿未尽的,因勾魂使者“误抓』而枉死;再或有那横死的冤魂,因无处申告而滯留阴间,不入轮迴……这林林总总,皆是烂帐、坏帐、糊涂帐。”楼內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闻的角度攫住了心神。
    “这猴子一去,撕了簿子,勾了名字,”
    “看似是搅乱了地府纲常,可对那阎君判官而言,焉知不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从此,旧帐一笔勾销,一切从头来过。该投胎的,重新安排;该受罚的,另立名目;该销帐的,正好抹平。那猴子,岂不是又当了一回地府的“平帐大圣』?”
    “还有龙王爷……”
    吴曄一路追溯,又来到了东海龙宫,孙悟空夺取金箍棒的地方。
    “还有龙王爷那东海龙宫的定海神珍铁,那本是禹王治水留下的度量之宝,镇於海眼,关乎东海气运乃至四方水脉平衡。如此重器,岂是寻常宝物可比?龙王纵然慷慨,又岂会当真不知其贵重,隨意放置在宝库显眼之处,任人“借』走?”
    吴曄目光扫过眾人,见无人反驳,才继续道:
    “那龙王敖广,执掌东海,统御水族,看似逍遥,实则亦有“帐本』要平。
    这定海神珍铁,名为镇海之宝,或许早已成了龙宫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呆帐』。
    或许是歷代龙王挪作他用,损耗了灵效;或许是当年安置时便有差池,未能尽全功;又或者……此宝牵扯某些上古旧事、天庭隱秘,成了龙宫不敢深究、也无法处置的烫手山芋。”
    “孙悟空一来,嚷著要兵器,龙王先是推脱,后又引导他去那“放光』之处。
    诸位,龙王活了万载,什么神兵利器没见过?偏偏就“忘了』这定海神珍铁?
    非不能也,实不欲也。那猴子力大无穷,合该此宝归他,一阵搅闹,“借』走便走。
    龙王便可上奏天庭,言“妖猴强夺镇海之宝,臣力不能敌』,既撇清了自身干係,又將这陈年“呆帐』、棘手之物,连同可能存在的“帐目』问题,一併甩给了那无法无天的猢猻。从此,龙宫帐目清爽,隱患消除,岂非又是“平帐』之功?”
    吴曄一口一个平帐,眾人被他说得一脸懵逼。
    这货的理论虽然有些胡搅蛮缠,可你真要反驳他,竟然也无从反驳。
    没错,如果说得深一些,这些大人物的解套行为,好像还真有道理。
    尤其是许多人是知道西游记后续的发展的,知道孙悟空在路上的为难。
    所以猴子看似贏麻了,可这背后的算计,真就是阴险至极。
    眾人哭笑不得,在吴曄的这番解释下,孙悟空“平帐大圣”的名號,怕是要被坐实了。
    这番解读实在太过刁钻又太过合理,以至於在场眾人,无论是饱经世故的老者,还是初涉世事的年轻人,都陷入了一种既觉荒诞又感悚然的沉默。
    那商贾张大了嘴,想笑,却又觉得喉头有些发乾;帐房先生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发直;连一直显得孤高的年轻士子,此刻也怔怔地望著吴曄,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浮华世界表皮下的某些脉络。耶律大石心中的震撼尤甚。
    他出身辽国皇室,又久歷军政,对权力运作中的“帐目”问题,体会远比这些宋国平民更深。吴曄寥寥数语,不仅点破了神话背后的现实隱喻,更隱隱触及了任何庞大体制都难以避免的痼疾一一积弊、推諉、甩锅,以及寻找“替罪羊”或“快刀”来“平帐”的潜规则。
    这“平帐大圣”四个字,此刻在他听来,不再只是一个精妙的调侃,更像是一声沉重的嘆息,或是一记尖锐的警钟。
    尤其是,这本书的作者叫做吴曄,通真先生吴曄,他书中的故事,藉助神魔而讽刺现今朝廷上的乱象,也不是不可能。
    不对,就是的!
    耶律大石豁然开朗,他刚才还觉得是强行解释的东西,如今想来,还真有可能。
    而且还有个问题,那就是,眼前的青年。
    他看著吴曄那副仿佛只是说了些家常閒话的慵懒模样,心底的探究欲几乎达到了顶点。此人究竞是何方神圣?能隨口拋出这般洞穿世情的见解,其见识、阅歷乃至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这位郎君的妙论,令人钦佩!”
    耶律大石就坐吴曄隔壁,终是忍不住开口搭訕。
    “来了!”
    吴曄炫技半天,也是想勾搭此人。
    不过他明白耶律大石多疑,如果这么顺利搭上话,他肯定还怀疑自己。
    吴曄只是笑笑,朝著对方敬一杯酒。
    耶律大石赶紧抬起酒杯,回敬吴曄。
    两人萍水相逢,也没有成功打开话题。
    吴曄的表情符合他的人设,他不会隨意去搭话一个明显长得像是外国人的人。
    这种吊胃口的手段,耶律大石越发觉得吴曄不凡。
    他主动搭话:
    “在下拓跋石,自北地来此贩些皮货,今日得闻郎君高论,茅塞顿开,实乃幸事。”
    耶律大石起身,端著酒杯走到吴曄桌旁,姿態放得很低,言语问將“使者”身份隱去,只以一个普通商贾自称。他目光坦诚,带著恰到好处的敬佩与求知慾。
    吴曄这才像是被对方的诚意打动,略一欠身,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耶律兄客气了,请坐。不过些许妄言,当不得“高论』二字。”
    耶律大石从善如流地坐下,亲自为吴曄斟满酒,这才道:
    “郎君过谦了。这“平帐』之说,闻所未闻,细思却又在情理之中,鞭辟入里。在下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听人能以此等角度解读书文故事,实在佩服。”
    他顿了顿,看似隨意地问,“观郎君气度见识,绝非寻常人物,莫非是汴京哪位博学鸿儒的高足?或是……与著此《西游记》的通真先生有旧?”
    吴曄闻言,只是笑笑,却不回答。
    吴曄越是戒备,耶律大石对他就越没有戒心,他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跟吴曄天南海北聊起来。在他的热情之下,吴曄初时也勉强回应几句。
    不过问得多了,他话逐渐增多一些,两人什么话题都能聊,一来二去,耶律大石居然发现此人真的不凡。
    他对吴曄的身份,越发好奇起来。
    吴曄与他聊了一会,起身告辞。
    他连忙起身,跟著吴曄一起出了酒楼。
    “通真先生………”
    出门,耶律大石正犹豫,要不要询问吴曄身份的时候,突然有个老头颤声,道破吴曄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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