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关於通真宫的教材讲义,突然在汴梁城火了起来。
    通真宫门口排队接种痘苗,或者来吃炊饼的汴梁百姓,最近的话题从家长里短,变成一个共同的话题,那就是识字课。
    “你们说,老陈家田里的那个风力水车,是通真先生教著做的?”
    “您几个也瞧见那风水车了?端的是件神器!中用的很!”
    “那是自然,我家娃儿就在识字课上,可不是先生亲自教的,先生还教了许多东西,咱家娃儿回来给咱说,可激动了!”
    “都说了什么?”
    “种田!”
    “种田?”
    情报站的围观群眾,面对这个接地气的答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种田是下里巴人的东西,怎么也跟高高在上的通真先生掛不上鉤。
    要知道吴曄可是如今皇帝最宠信的道士,富可敌国,没看通真宫门口的炊饼,都发了这么久了,也没见停下来的意思。
    有炊饼,大家是发自內心的喜欢宫观里那位年轻的道人。
    可大家心目中的他,虽然平易近人,但也是呼风唤雨的高人。
    吴曄教的东西,可和他的形象不符。
    “真的,先生不但教,而且真的会,老子家里就是种地的,只是后来地闹饥荒的时候地被村里的老货骗了,才来城里討生活。
    我家那小子,平日里什么都不懂,可他回来说的道理,中的很嘞!
    咱吃够了不识字的亏,那日路过天工坊的时候,听先生说免费学认字。
    便咬一咬牙,给孩子买了套铅笔,然后给送通真宫去了。
    谁知道去了那边,先生还是教种地,这娘的………”
    说话的人哭笑不得的语气,感染了许多人。
    他们外围,一些人静静地听著,百感交集。
    只听人群中,那人继续说:
    “一开始咱还觉得,先生懂什么种地,可是我家那小子跟我说了课上的內容,还真懂,他不但懂,而且还教了咱家的小子许多没听说过的东西。
    什么蛋……,什么拿屎尿炼丹……”
    屎尿炼丹这事,实在太过劲爆,以至於偷听的人都差点掩嘴笑。
    道教发展到北宋这个时间段,因为外丹术走到尽头,而逐渐演化成內丹之术。
    內丹之法,流行於上层贵族之间,是何等尊贵的道术。
    偏偏通真先生將丹和屎尿联繫在一起,话题感十足。
    “你莫不是骗人吧!”
    “老吴家的,你这话谁信?”
    “不信,怎么不信了,先生还带我们家孩子,去了田里,亲自教导他们怎么种田,怎么炼丹……”说起炼丹,话题成功从种田被歪曲到一种更加新奇的八卦之上。
    人们茶余饭后的笑声,在通真宫门口迴荡。
    “师父,这是那份讲义,徒儿从一个上课的家长那里花钱抄过来的!”
    一个穿著便装的光头,却將一份书卷放在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打开一看,嘆为观止。
    但是,在佩服吴曄的本事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转头,看著那些欢声笑语的百姓,那是佛门永远回不去的香客和信徒。
    老百姓的信仰,最为实用,也最为现实。
    通真宫给了他们足够的快乐和好处,这就是他们流连不走的理由。
    道观里的道士,也没有別的地方的道观那般高高在上,不理別人。
    这里的道士不讲慈悲,不讲度世。
    但他们却以一种平等的心態做著同样的事。
    这些东西,都是通真宫那位主人以身作则,带给通真宫独特的气质,或者说,未来神霄派的道士,大抵也是这份风格。
    永道大师看著吴曄的讲义,看到的是深深的绝望。
    那位带给佛门,或者说其他宗教的威压,是连祖天师,或者道教任何一位祖师都做不到的。他以一种比净土宗更加接地气的方式,一步步蚕食別人的信徒。
    而佛门面对这种改变,一点对抗的方法都没有。
    学习吴曄以炊饼博流量?
    不说官方支持吴曄,就吴曄那富可敌国的財富,谁能跟得上他。
    就算跟得上,又有谁捨得,每天放出海量的炊饼,去养活,维持著百姓们的善意。
    如果只是靠炊饼,永道大师不会那么绝望。
    甚至吴曄呼风唤雨,或者预言灾祥,永道大师也不会介意。
    道门也好,佛门也罢,自古以来,有大神通者,又不是吴曄一人。
    神通从来不是一个宗教能存续下去的关键,思想才是。
    论理论,道门的思想远远不及佛门严谨,因为各自为政的缘故,这种现状其实很难改变。
    而维持宗教存续的另外一个条件,叫做信徒的经营。
    如何能留住信徒,这不是皇权能够轻易干涉的。
    可是吴曄却以另外一种方式,成功改变,感染人们为道教驻足。
    这种方式,却是以利益人间当下的方式,走了和佛门完全不同的路。
    这条路,好似可以复製。
    可当吴曄丟出痘苗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可控制。
    如今手中的教案,其实也是延续这种风格。
    模仿,那是不可能的。
    吴曄那种千奇百怪的知识和想法,当世唯一,没有任何人能模仿。
    对抗,永道大师想起如今汴梁各地,稀稀落落的香火,也满是绝望。
    净土再好,不如手中炊饼。
    老百姓只要能感受到日子有了奔头,谁会投身宗教?
    真正虔诚的信仰者,只会出现在活不下去或者吃饱没事的人之中。
    可是如果不做点什么,在这个道门昌盛的时代,佛门最后一点基本盘,也要慢慢被夺走了。他嘆息,望向通真宫,如果不谈立场,他其实还是很敬佩那位年轻人。
    可大家各有立场,很多事情,就必须走在对立面上。
    “不信,怎么不行了?”
    “我跟你说,你们知道现在想去上识字课的人有多少吗,天工坊铅笔都卖空了,压根补不来货……”“咱们家也就是赶了个早,要不热乎屎都吃不上!”
    永道大闻言,心头灵光一闪:
    “你们家里有没有信得过的居士,请几个去识字课看看?”
    “师父,您这一说,好像还真有,城西有位王家的老太太信佛,可我昨天听她说,她儿子把孙子送到通真宫来了……”
    永道大师站起来,示意弟子带路。
    他们一路走到那位王家人所在,道明来意之后,王家老太太亲自出门迎接。
    王家並不是富贵人家,只能算是勉强小康。
    老太太信佛多年,也算是寺里常客,听到大师亲临,赶紧將他们迎进来。
    她让家里的媳妇,给诸位大师们各自倒水,连茶水都没有。
    对於永道大师这等高僧而言,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只是將主人家的水一饮而尽。
    “这水,味道不对?”
    永道大师疑惑抬头,那老太太说:
    “这些都是烧开的水,我家孙儿说,这水喝了好,就是太费柴火了!”
    老太太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柴火对於古人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老太太同时也十分开心:“不过这开水喝习惯了,確实少了一些病痛!”
    喝开水的习惯,来源於吴曄跟皇帝的对话,还有求雨之后的那几本经典。
    永道大师闻言,默然。
    他想起佛门中,佛祖说过【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明明佛门也有过类似的传说,为何他们就不懂利用?
    “大师想要找我孙儿,那您来得不巧!今天通真宫的道士们,带著他们那些人,去上实践课去了?”老太太的话,打断了永道大师的思索。
    “实践课!”
    他抬头,带著疑惑。
    “对,那位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书中得来什么浅……,反正就是带著孩子们去学习怎么种田去了!”
    永道大师闻言,微微动容,他问:
    “可知道他们去哪?”
    “好似是去了城外,陛下赐给通真宫的良田,就在路边上好像!”
    得了老太太指路,永道大师等人告辞,又朝著周家村去。
    “师父,咱们去作甚?”
    “去看看人家,到底是怎么做的!”
    一行人再次出门,前往城外。
    他们一路问路,找到吴曄等人,倒也不难。
    因为这场实践课,知道的人远比他们想像中要多,所以他们只需要跟著人流群走就行了。
    吴曄等人並没有如王家奶奶一样在田边,但其实也差不多。
    通真宫的良田边上,有著一个看家的小屋子,眾人就是聚集屋子边上,围成一团。
    永道大师在弟子的帮助下,找到了吴曄等人。
    吴曄一身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縹緲出尘的模样,和他眼前的一堆畜粪,豆饼,黑矾等物件,这些东西大多数都是粪丹里边的原材料,还有一些事吴曄自己根据自己的理解加进去的,比如草木灰!粪便带来的臭味,让眾人掩著鼻子,可是吴曄却面不改色,为徒儿们讲解如何製作粪丹。
    那种画面,带来的强大的反差,让每个认识吴曄的人,都觉得十分魔幻。
    但这种魔幻的画面,却也给每个认识吴曄的人,带来极大的震撼。
    上能呼风唤雨,为国求雨。
    下能下地沤肥,济度眾生。
    永道大师看到这样的吴曄,心里充满深深的绝望。
    如果一国道教首都这般姿態,道教但凡学去一二,这崛起的势头,不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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