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申时末。
    成皋郡衙后院正房中,陈氏倚著凭几,面色苍白,眼眶泛著红。
    她穿著半旧的石青色交领深衣,髮髻梳得齐整,鬢边已添了几缕银丝。
    那双与王曜极像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掩不住的忧色,望著窗外渐斜的日头,怔怔出神。
    董璇儿坐在她身侧,身量比从前丰腴了许多,小腹高高隆起,穿著藕荷色交领广袖深衣,腰间繫著宽大的杏色束带。
    她一手轻轻抚著肚子,一手握著陈氏的手,那手温软,指尖却微微发凉。
    “娘,您別太忧心。”
    董璇儿语声轻柔,像哄孩子般耐心:
    “夫君走时说了,快则三五日便回。这才三日,许是路上耽搁了,或是那平原公留他敘话,也未可知。”
    陈氏摇头,哽咽道:
    “我怎能不忧?他二兄做出那等事,朝廷岂能不追究?曜儿他……他好不容易有了今日,若因此受了牵连,我……”
    她说不下去,以袖掩面。
    董璇儿心中也如刀绞,腹中胎儿似感应到母亲心绪,轻轻踢了一脚。
    她忍著那细微的痛楚,面上却仍强撑著笑:
    “娘,您忘了?夫君临行前,尹主簿跟著呢。景亮那人,您是知道的,心眼多,有他在,夫君吃不了亏。再说虎子也去了,他那身力气,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
    陈氏稍稍安心,却仍垂泪不止:
    “可那平原公……当年在太学,曜儿与他当庭爭执,驳得他下不来台。他岂能不记恨?此番落到他手里……”
    “娘。”
    董璇儿握紧她的手,语声虽柔,却透著几分篤定:
    “夫君是朝廷命官,是河南太守,秩比二千石。平原公虽为州牧,在没有朝廷明詔的情况下,也不敢公然把他怎样。再者说,还有阳平公、徐县令、杨駙马他们在朝,他们都是向著夫君的。平原公若真敢无故陷害,他们不会坐视。”
    蘅娘跪坐在一旁,手中捧著茶盏,茶已凉透,她却不自知。
    那双柔和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却不敢出声,只静静望著婆媳二人。
    她穿著半旧的葱绿色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髮髻简简单单綰成墮马髻,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那是去岁王曜给她买的,她一直捨不得戴。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碧螺掀帘而入。
    她穿著半旧青布襦裙,外罩深褐色半臂,小腹微隆,走路已有些笨拙。
    许是走得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颊泛著潮红。
    董璇儿一见她,眉头便皱起: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生在家歇著,莫要乱走动?”
    碧螺上前,先向陈氏行礼,又向董璇儿福了福,笑道:
    “少夫人,奴婢不放心。听闻府君去了洛阳,少夫人和老夫人定是忧急万分,奴婢怎还坐得住?便想著过来瞧瞧,有什么能帮衬的。”
    董璇儿嘆了口气,拉她坐下:
    “你呀,都两个多月身子了,还这般不知轻重。万一有个好歹,我如何向虎子交代?”
    碧螺抿嘴一笑,挨著董璇儿坐下:
    “少夫人放心,奴婢身子骨结实著呢。再说虎哥不在家,奴婢一个人待著也是胡思乱想,还不如来陪少夫人说说话。”
    董璇儿无奈苦笑,握了握她的手:
    “你这丫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碧螺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神色。
    李虎如今今非昔比,碧螺嫁给他,自己以后也就更多了一份凭仗。
    碧螺见她神色,还以为她心中忧虑,便岔开话头,说起街市上听来的閒闻。
    什么西街张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什么南市新来了个卖胡饼的鄯善人,烤的饼极香……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陈氏听著听著,面色渐渐缓和了些。
    蘅娘悄悄起身,去后厨重新热了茶汤,端上来给眾人斟满。
    董璇儿捧著茶盏,正要说话,忽听前院传来嘈杂声。
    那声音隔著重重院落,听得不真切,隱约是人声,还有脚步声。
    她眉头微皱,放下茶盏:
    “前院出什么事了?”
    碧螺也竖起耳朵听了听:
    “像是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小。”
    董璇儿沉吟片刻,撑著凭几站起身。
    蘅娘忙上前扶住她:
    “少夫人,您身子重,让奴家去看看便是。”
    董璇儿摇头:“不妨事。这几日夫君不在,郡府上下人心惶惶,我这个做主母的,总不能缩在后院不出。”
    她说著,已扶著蘅娘的手往外走。
    碧螺也站起身,要跟著去,董璇儿回头瞪她一眼:
    “你老实坐著,陪老夫人说话。若有闪失,看我不揭你的皮。”
    碧螺吐吐舌头,只得乖乖坐回去。
    ……
    前院中,杨暉正站在廊下,面前围著一群属吏。
    户曹掾、法曹掾、贼曹掾、仓曹掾……各曹主官几乎都到齐了,一个个面上带著忧色,七嘴八舌地说著话。
    “杨县令,府君这都去三日了,怎么半点消息也无?”
    “是啊,洛阳那边可有什么风声传回来?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听说那平原公与府君有旧怨,此番征去,怕是不怀好意……”
    “若府君真有个好歹,咱们这新政、这新军,可怎么办?”
    杨暉皱著眉,摆手道:
    “诸位莫要慌乱。府君临行前交代了,快则三五日便回。这才三日,能有什么事?”
    户曹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袁,生得白白净净,此刻却急得满脸通红:
    “杨县令,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心里没底啊。这几日各乡里正来问春耕的事,属下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府君定的那些章程,好些还得他亲自点头才行。”
    法曹掾也道:“是啊,前日有两起田界纠纷,按府君定的规矩,该当丈量勘验。可那两家都是本地大姓,属下不敢擅专,只压著没判……”
    杨暉眉头皱得更紧,正要说话,忽听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董璇儿扶著蘅娘的手,缓缓走出。
    她身怀六甲,步履却稳稳噹噹,面上带著淡淡的笑,目光扫过眾人,不疾不徐。
    “诸位曹掾都在。”
    她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正好,妾身有几句话要说。”
    眾人连忙行礼:“参见夫人。”
    董璇儿摆摆手,在廊下站定。
    蘅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这几日府君不在,诸位心中忧虑,妾身知道。”
    董璇儿目光扫过眾人,语声平稳:
    “可忧虑归忧虑,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落下。府君临走前交代的话,诸位都还记得罢?”
    户曹掾忙道:“记得,记得。府君说,春耕在即,种子、农具、耕牛,都要一一落实,不得有误。”
    董璇儿点头:“袁掾既记得,那便去做。各乡里正来问,你便照府君定的章程答。若有拿不准的,先记下来,等府君回来再定夺。总不能因为府君不在,春耕就耽搁了。”
    户曹掾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属下明白了。”
    董璇儿又望向法曹掾:
    “那两起田界纠纷,既是本地大姓,更需谨慎处置。法曹掾若不敢判,便先將双方劝回去,让他们各拿地契来验。验清楚了,是非自然分明。若还拿不准,便请杨县令一同参详。总之,压著不判不是办法,拖久了,反而生怨。”
    法曹掾抱拳道:“夫人指点的是,属下这便去办。”
    董璇儿目光转向其余几人:
    “贼曹、仓曹、功曹,各司其职,该巡查的巡查,该造册的造册,该考课的考课。府君不在,咱们更要把事情做好,不能让人挑了刺去。”
    眾人纷纷应诺。
    杨暉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董夫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內院操持家务,可每到关键处,竟这般稳得住。
    三言两语,便把各曹掾的忧虑抚平了,把该做的事也交代清楚了。
    他正想著,忽听郡府外传来隱约的马蹄声。
    杨暉不敢怠慢,还以为是王曜回来了,赶忙穿过仪门,走到郡衙门口,只见一队人马已至郡衙门前。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黛青色胡服,腰悬短刀,满面尘灰,正是毛秋晴。
    身后跟著丁綰、丁珩、毛德祖,还有三十余护卫,人人风尘僕僕,面色疲惫。
    杨暉眼睛一亮,连忙迎上:
    “毛军主!丁掌柜!你们可算回来了!”
    毛秋晴点点头,正要往里进,却被隨后的丁綰轻轻拉住。
    丁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毛秋晴一怔,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院中廊下,董璇儿正站在一眾属吏面前,语声平稳地交代著什么。
    “……各曹该做什么,照常去做。若有疑难,先记下来,等府君回来再处置。府君不在,咱们更不能乱了阵脚。诸位都是府君信任的人,该当同心协力,共度此关。”
    眾属吏纷纷抱拳:
    “夫人放心,属下等明白。”
    董璇儿点点头:
    “既如此,都去忙罢。”
    眾人行礼,陆续散去。
    直到这时,毛秋晴才大步走进院中。
    “夫人!”
    董璇儿回头,见她满身尘土,面色苍白,眼眶顿时红了:
    “毛姐姐!你们……你们从东豫州回来了?”
    毛秋晴点头,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一转,又望向杨暉:
    “府君呢?”
    杨暉面色一僵,沉默片刻,方低声道:
    “三日前,洛阳来了人。是平原公府上的司马齐难,带著十几个甲士,说……说奉平原公之命,请府君去洛阳问话。”
    “问话?”
    毛秋晴眉头紧皱:
    “问什么话?”
    杨暉嘆了口气,瞥了周围一眼,压低声音:
    “还不是为了王……王皮那事。二月里长安那场变故,府君二兄参与谋反,虽已流放朔方,可朝中议论纷纷。平原公是豫州牧,府君治下诸县皆属豫州,他自然要过问。那齐司马说,只是寻常勘问,让郡府不必担忧,顺利的话,三五日便回。”
    毛秋晴面色微变,却仍镇定道:
    “府君走时可曾留话?”
    杨暉点头:“府君临行前交代,此事他自会处置,让我等不必担忧,各司其职便是。对了,尹主簿和李幢主也隨他去了。可这已过去三日,半点消息也没有传来……”
    他话未说完,毛秋晴已转身往外走。
    董璇儿一把拉住她:
    “毛姐姐!你要做什么?”
    毛秋晴回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著火:
    “去洛阳!”
    董璇儿握著她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你疯了?从许昌到成皋,几百里路,你们定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这般疲惫,如何再去洛阳?便是要去,也须歇一夜,明日再……”
    “我等不了!”
    毛秋晴打断她,语声低沉却坚定:
    “夫人,你在成皋不知,我们在许昌时便听说了,朝中已有人议论,说子卿不適合再牧守河南要地。平原公与他有旧怨,此番征他去,岂会轻易放过?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神色——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焦灼,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董璇儿望著她,心中猛地一抽。
    她何尝不急?那人在洛阳,生死未卜,她比谁都想去。
    可她是王曜的妻子,是这郡衙的主母。
    她腹中还怀著孩子,她不能乱,不能慌,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语声转缓:
    “毛姐姐,你我皆担忧夫君。可你想想,若你累垮了,便是到了洛阳,又有何用?先歇一宿,让毛什长他们也喘口气。我让后厨备些吃食,你们好歹用些,明日再走不迟。”
    毛秋晴望著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薄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缓缓点了点头。
    丁綰上前一步,向董璇儿敛衽一礼:
    “夫人思虑周全,妾身敬佩。”
    董璇儿扶起她,摇头道:
    “丁姐姐莫要多礼。你们这般紧急赶回,足见心意。夫君的事,咱们从长计议。”
    她又转向蘅娘:“蘅娘,你去后厨交代一声,多备些吃食。再让人將西跨院毛军主的厢房收拾乾净,让毛军主和丁掌柜歇息一宿。”
    蘅娘敛衽:“是,夫人。”
    ……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毛秋晴和丁綰便已起床。
    丁珩也已自城南自家宅邸赶到,候在院中,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上:
    “阿姐,我也跟你回洛阳!”
    丁綰瞪他一眼:
    “你回去做甚?你跟我跑了一趟东豫州,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还有新蔡、南顿那些商號,契约文书一大堆,都还没和杨县令交接清楚呢。好生留下,和杨县君把差事办妥。若误了大事,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丁珩张了张嘴,想辩驳,却见姐姐目光严厉,只得悻悻点头。
    杨暉在一旁拱手道:
    “丁掌柜放心,那些契约文书,暉自会与丁小郎君好生核对。”
    丁綰頷首,又转向毛秋晴:
    “毛妹妹,咱们走。”
    毛秋晴点头,二人便要步出衙外。
    “二位且慢!”
    只见董璇儿拿著一个包裹,在蘅娘的陪同下,已款款步出中院,走到她们面前。
    天色未明,尚看不清董璇儿的神色,只见她將包裹递上,语声平稳:
    “毛姐姐,丁姐姐,这是我们准备的一些麦饼,路上垫垫肚子。子卿那边,就拜託你们了。”
    毛秋晴郑重接过包裹,又抬头看看董璇儿:
    “放心吧,他们若敢对子卿动手,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苻暉付出代价。”
    说罢,与丁綰联袂出府门,策马西去。
    ……
    巳时初,洛塬大营,桓彦的帅帐中。
    帐中陈设简素,北墙下设一张黑漆长案,案上堆著几卷军册、一方石砚、几支毛笔。
    砚中墨已乾涸,显是许久不曾用过。
    东侧列著兵器架,架上插著几柄环首刀、两桿长矛,刀身擦拭得鋥亮,矛尖泛著寒光。
    西侧铺著几张蒲蓆,席上坐著三个人。
    桓彦踞坐於正位,身上穿著半旧的皮甲,甲片已有磨损,边角却缝补得仔细。
    他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叩著案沿,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郭邈坐在他右首,穿著一件赤色窄袖裲襠,腰束皮带,悬著一柄短刀。
    他话不多,只静静坐著,目光却不时瞥向帐门方向,眉心那道竖纹深如刀刻。
    耿毅坐在左首,穿著一件浅褐色交领深衣,外罩皮甲,腰间繫著革带。
    他比桓彦年轻十来岁,眉宇间透著几分干练精明,此刻正端著陶碗饮茶,神態倒比那二人从容些。
    “三日了。”
    桓彦忽然开口,语声低沉:
    “府君去洛阳,整整三日了,却半点消息也无。”
    郭邈点头:“我也奇怪,派去洛阳打探的人,至今未回。按脚程,早该回来了才是。”
    桓彦望向耿毅:“文敏,你如何看?”
    耿毅搁下陶碗,沉吟片刻,方道:
    “二位莫急,我思来想去,此事未必如咱们想的那么糟。”
    桓彦眉头一挑:
    “此话怎讲?”
    耿毅道:“二月里那场变故,咱们都听说了。王皮参与谋反,被流放朔方。可府君呢?天王下旨时,只言父子无相及,兄弟更何罪之有?据说阳平公也力保府君。若朝廷果真要对府君治罪,早就明文降詔征拿了,何须等到今日?又何必只是平原公派人来征?”
    他顿了顿,续道:
    “平原公与府君有旧怨,咱们都知道。可那又如何?府君是河南太守,是朝廷命官,不是他平原公的家臣。他便是想为难府君,也得有个由头。王皮那事,由头是有了,可天王没有明詔,他敢擅作主张?”
    桓彦听罢,沉吟不语。
    郭邈却摇头道:“文敏,你莫要太乐观。平原公是天王亲子,是豫州牧,我等皆统属豫州。他要过问此事,谁能拦著?便是天王知道了,也只会说他勤於职事。至於为难……”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他不需公然治府君的罪,只需寻个由头,將府君扣在洛阳,再慢慢磨。拖上十天半月,河南这边无人主持,理政、练兵,皆受影响。到时他再向朝廷奏报,说府君举动失宜,不堪牧守要地……”
    耿毅摆手打断他:“元度,你说的是常理。可你別忘了,咱们府君不是一个人。阳平公在朝,还有长安令徐嵩、駙马杨定、甚至吕郎君,都可分说一二。我就不信了,他平原公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郭邈一怔,不再言语。
    桓彦望著耿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文敏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每到关键处,总能看得比別人透彻几分。
    这份在时政上的敏感,自己远不及他。
    他忽然生出一丝危机感——不是对耿毅的敌意,而是对自身短板的猛然认知。
    自己长於治军,短於洞见。
    若有朝一日府君不在了,自己何去何从?
    他压下这念头,正色道:
    “文敏说得有理。可咱们也不能干等著。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耿毅沉吟道:“再等一日。若明日仍无消息,我便亲自去洛阳走一趟。便是见不到府君,也能打探些消息。”
    桓彦点头:“也好,届时我……”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转头,望向帐门。
    毛德祖掀帘而入,抱拳道:
    “启稟郡尉,毛军主和丁掌柜已经从许昌回来了,我们在成皋城內歇息了一宿,今日卯时,又出发往洛阳而去,適才回经洛塬,毛军主特遣属下回营復命!她和丁掌柜等数骑,自去洛阳,属下请命跟隨不得,只得遵令!”
    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神色——既有惊讶,又有释然,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桓彦缓缓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望向西面洛阳方向。
    他轻声道:
    “毛军主这是……拼了命了。”
    耿毅走到他身侧,也望向那片天际,不禁莞尔:
    “昔年府君还在太学时,闻毛军主被困於蜀地,也是这般忧心如焚,以一书生之身,率我等千里救援,不避险阻。如今毛军主也……”
    郭邈站在后头,沉默半晌,忽然道:
    “那咱们呢?”
    桓彦回头看他。
    郭邈那张刻板的脸上,此刻竟也露出一丝波动:
    “就在这儿乾等著?”
    桓彦沉默片刻,缓缓道:
    “府君临走前已有嘱咐,各营操练如故,不得妄动,草率行事,反而授人以柄。”
    耿毅也转身点头:
    “郡尉说得是。也下我们该做的,便是將本职军务做好,不闹出么蛾子,便是对府君最大的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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