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惊蛰方过,万物始苏。
    陈郡陈县西十里,官道旁立著一座石亭。
    亭为前朝旧物,檐角鴟吻残破,柱上朱漆剥落,却仍能遮风避雨。
    亭外植著几株老柳,枝条已泛出嫩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亭中坐著三个人。
    毛秋晴踞坐於亭內石凳上,身上穿著那件惯常的黛青色窄袖胡服,领口袖缘镶著深褐色鹿皮,腰间束革带,悬著一柄短刀。
    她手按刀柄,目光望向亭外官道尽头,眉宇间带著几分不耐。
    “丁姐姐,那陈郡的谢家,当真会来?”
    她语声清冷,称呼却悄然已变,態度更是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丁綰坐在她对面,闻言抿嘴一笑。
    她穿著杏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半臂,髮髻梳得齐整,鬢边只簪一支素银簪。
    两年商路奔波,她眉宇间愈显沉稳,只是眼下淡淡青影仍透出操劳。
    “毛妹妹莫急。”
    她温声道:“陈郡谢氏,乃陈郡大姓。族长谢允,字信之,年过五旬,为人谨慎,却极善经营。去岁我遣人送过书信,他既答应今日相见,便不会失约。”
    丁珩站在亭外,正伸长了脖子往官道张望。
    他今年已二十岁,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穿著半新不旧的深青色裋褐,腰束皮带,悬著一柄短刀。
    听得姐姐与毛秋晴对话,他忍不住回头道:
    “阿姐,咱们在汝南待了五日,那周家虽然鬆了口,可也只肯试卖五十石粗盐、二百件陶器。陈郡比汝南富庶,若能说动谢家,瓷器、铁器应能多销些。”
    丁綰点头:“珩弟说得是。陈郡户口几十万,豪强大姓不下十家。谢氏虽非首富,却胜在门第清望、人脉广博。若能与他家定约,日后陈郡诸县,便可徐徐图之。”
    毛秋晴瞥了丁珩一眼,见他满脸热切,心下暗暗点头。
    这小子两年前还是个莽撞性子,如今跟著姐姐走南闯北,已稳重了许多。
    她想起二月十二那日,三人从许昌出发时,毛当亲自送至城门外,拍著丁珩肩膀笑道:
    “小子,好生跟著你姐姐学,莫要光长力气不长心眼。”
    丁珩当时涨红了脸,连连点头。
    毛当又转向毛秋晴,目光中满是长辈的慈爱:
    “晴儿,叔父虽给了你们牒文,可那东西只能保官府不为难。真正做生意,还得靠你们自己。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都是本地大姓,世代经营,根深蒂固。他们若肯合作,万事好说;若不肯,我也是爱莫能助。”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这几年你在河南,跟著王子卿也歷练出来了。记住,商路之事,以和为贵。能谈则谈,不能谈便退,莫要与人硬碰。叔父虽为刺史,可有些事,也不好强压。”
    毛秋晴当时抱拳应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叔父自小疼她,比父亲毛兴还要纵容几分。
    此番带著丁綰姐弟来东豫州拓展商路,叔父虽公务繁忙,却仍抽出半日,细细叮嘱。
    正想著,官道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丁珩眼睛一亮,连声道:
    “阿姐!毛军主!有人来了!”
    毛秋晴霍然起身,手已按上刀柄。
    丁綰却不急不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望向官道。
    只见一队人马自北而来,约二十余骑。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鬚髮花白,头戴平巾幘,身著深青色交领深衣,外罩羔羊皮袍,腰束革带,悬著一枚铜印。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僕僮,皆著短褐,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牵著驮货的驴骡。
    那老者行至亭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目光在亭中一扫,落在丁綰面上,拱手道:
    “可是丁娘子当面?老夫谢允,来迟一步,还望海涵。”
    丁綰敛衽还礼,含笑道:
    “谢公言重,妾身等也不过刚到。这位是妾身之弟丁珩,这位是……”
    她侧身引荐毛秋晴:
    “此乃河州刺史毛公之女,河南太守王府君麾下军主,毛秋晴。”
    谢允闻言,面色微变,连忙向毛秋晴拱手:
    “原来是毛军主,老夫失敬。”
    毛秋晴抱拳还礼,只淡淡道:
    “谢公不必多礼。此番鲍夫人来陈郡商议商事,我不过是隨行护卫。”
    谢允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见她腰悬短刀,虽为女子,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心下暗暗点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远道而来,老夫已在城中薄备酒饌。亭中简陋,不若入城再敘?”
    丁綰頷首,三人遂招呼同行的三十几骑,跟上谢允等上马,一行人往陈郡城方向行去。
    ……
    陈郡治所便是陈县,位於潁水北岸。
    城垣不高,却修得齐整,城墙上的雉堞在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城门洞开,进出百姓不少,有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
    谢允引著三人入城,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宅院前。
    这宅院门面不大,黑漆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谢寓”二字,字跡古朴。
    入门,穿过影壁,便是一进院落。
    院中植著两株槐树,枝干虬曲,嫩芽初绽。
    树下设著石桌石凳,桌上早已摆著几碟果品——枣脯、柿饼、盐渍梅子,皆是寻常物什。
    谢允引三人至厅中,分宾主落座。
    这厅堂不大,陈设简素。
    北墙下设一长案,案上摆著几卷竹简,一方石砚,几支毛笔;
    东壁列著两架,架上堆著布帛绢匹;
    西侧置一尊铜熏炉,炉中焚著香,烟气裊裊,香气清雅,是寻常的艾草和菖蒲。
    僕僮奉上茶汤。
    茶是寻常的茶羹,加了薑末和盐,盛在黑釉陶盏中,热气腾腾。
    谢允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丁綰面上:
    “丁娘子,去岁末你遣人送来的书信,老夫已细细读过。成皋的瓷器、铁器,老夫也托人买过几样,確实比寻常货色强。那青瓷碗,釉色莹润,胎质细腻,比咱们本地窑口出的强出不止一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娘子欲在陈郡设铺售货,此事……恐怕不易。”
    丁綰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
    “谢公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谢允嘆了口气,搁下茶盏:
    “娘子有所不知。陈郡商贾,向有规矩。外来货物,须经本地商號代售,不得自设铺面。此事非官府所定,乃商贾行会之约,自前朝便是如此。娘子若想在此地立足,须得先入行会。而入会之资……”
    他伸出三根手指:
    “需三十万钱。”
    丁珩闻言,面色一变,脱口道:
    “三十万钱?这也太……”
    丁綰瞪他一眼,丁珩赶忙住口。
    谢允却不在意,只摇头道:
    “这位小郎君莫急,老夫话还没说完。入会之资虽高,却非不可商议。娘子若愿与谢家合作,老夫可出面斡旋,將入会之资减至十五万钱。只是……”
    他望向丁綰:
    “娘子售货所得,须与谢家三七分成。娘子得七,谢家取三。三年为期,三年后再议。”
    丁綰沉吟不语。
    毛秋晴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盘算。
    十五万钱入会,三年三七分成,这条件说不上苛刻,却也算不得优厚。
    谢允这是在试探——试探丁綰的底细,也试探她的诚意。
    良久,丁綰微微一笑:
    “谢公好意,妾身心领。只是十五万钱入会,三年三七分成,这条件,妾身恐难应允。”
    谢允眉头一挑,却不言语。
    丁綰续道:
    “妾身在河南,与郡府合力经营盐铁陶器,两年间,商路北已通至鉅鹿、中山,南至襄樊,东已到东海。此番来陈郡,是诚心要与本地商贾共谋利益,非为爭利而来。”
    她顿了顿,语声转缓:
    “妾身之意,是这般:入会之资,妾身可出十万钱。三年之內,与谢家二八分成——妾身取八,谢家取二。三年之后,再按实情另议。此外,妾身商队每年经过陈郡,所贩货物,谢家可优先挑选,价格从优。”
    谢允听罢,捻须沉吟。
    他望向丁綰,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这女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精明。
    “丁娘子。”
    他缓缓道:“你这条件,老夫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二八分成,老夫需向行会其他商贾交代。不若这般——入会之资,依娘子所言,十万钱。三年之內,二八分成,然娘子须允诺,每年供给谢家精瓷两百件、铁农具三百具、粗盐百石。若不足数,则改回三七分成。”
    丁綰心中飞快盘算。
    两百件精瓷,以成皋窑场现下的產量,勉力可够。
    去岁十月新开了两孔窑,今岁產量当能增至九百件;
    三百具铁农具,则需加开一炉,铁官山谷的匠人正够;
    百石粗盐,倒是不难,野猪滩盐场今岁產量已增至六百石。
    她点头道:“便依谢公所言。”
    谢允面露喜色,当即命人取来绢帛,当场写下契约。
    二人用印已毕,谢允举盏道:
    “丁娘子,毛军主,丁小郎君,且满饮此盏,权作庆贺。明日老夫便引娘子去行会,將入会之事办妥。”
    三人举盏,一饮而尽。
    ……
    二月十九,三人离开陈郡,继续南行。
    官道两旁,麦田青青。
    农夫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有的赶著牛犁地,有的挥锄鬆土,有的挑著粪肥往田里送。
    远远望去,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丁珩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陈县城垣,兴奋道:
    “阿姐,你这谈判的本事,真是了得!那谢公起初还要三十万钱,被你三言两语,硬是压到了十万,还改了二八分成!”
    丁綰微微一笑,却不接话。
    毛秋晴在一旁淡淡道:
    “你姐精明,那谢允也不傻。他肯让步,一是看中了咱们的货確实好,二是……”
    她顿了顿,瞥了丁綰一眼:
    “是你姐说的那些条件,正合他意。优先挑选货物,价格从优——这买卖,他稳赚不赔。谢氏是侨姓,虽在陈郡立足三代,根基却远不如本地旧姓。他们急需好货源来稳固地位,你姐给的条件,正是他们想要的。”
    丁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毛妹妹看得通透。做生意嘛,无非是你好我好。谢允要的是好的货源,咱们要的是销路。各取所需,方能长久。”
    毛秋晴点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並轡而行,前后跟著三十余骑护卫。
    这些护卫皆是洛塬大营练出的精卒,人人披著皮甲,腰悬环首刀,鞍侧掛著弓弩。
    领队的正是已被提拔为什长的毛德祖,他虽向来习矛,指挥步兵,但几个月来苦习马术,已然是一名合格的骑兵。
    因为人忠勇严谨,特被毛秋晴提拔为亲卫什长,隨她此番出行。
    毛德祖率领数骑,策马走在三人身前,目光不时扫过官道两旁,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行至午时,前方出现一座集镇。
    这集镇不大,约百余户人家。
    街市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酒肆,挑著一面青布酒旗,旗上写著“刘家老店”四字。
    丁綰勒住马,回头道:
    “毛妹妹,珩弟,咱们在此歇歇脚,用过饭再赶路。”
    毛秋晴点头,翻身下马。
    丁珩早已跳下马,大步往酒肆走去。
    酒肆不大,前后两进。
    前堂摆著七八张矮案,案上放著陶碗、陶碟。
    后厨飘出阵阵香气,有炙肉的焦香,有蒸饼的麦香,还有菘菜的清香。
    店中坐著几个客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吃饭,见他们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白白净净,穿著半旧的青布襦裙,见他们进来,赶忙迎上,陪笑道:
    “几位客官,快请坐。要用些什么?”
    丁綰选了靠窗的一张案,坐下道:
    “店家,有什么吃食?”
    店主人笑道:
    “有刚出炉的蒸饼,有菘菜羹,有醃菹,有鹿脯,还有新酿的黍酒。客官要些什么?”
    丁綰道:“蒸饼来十个,菘菜羹三碗,醃菹一碟,鹿脯切一斤,茶来一壶。”
    店主人应了,转身去后厨张罗。
    不多时,一个半大小子端著托盘出来,將吃食一一摆在案上。
    蒸饼是用麦面做的,烤得焦黄,冒著热气;
    菘菜羹是用冬葵和菘菜煮的,加了盐豉,青白相间;
    醃菹是菘菜醃的,酸脆可口;
    鹿脯切成薄片,烤得微焦,撒了盐和椒,香气扑鼻。
    黍酒盛在陶壶中,酒色微黄,酒香醇和。
    丁綰夹起一片鹿脯,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鹿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咸香適口。
    她点点头,对毛秋晴道:
    “毛妹妹尝尝,这鹿脯烤得不错。”
    毛秋晴夹了一片,尝了尝,也点头道:
    “嗯,是野鹿,肉紧实。”
    丁珩早已抓起一个蒸饼,大口咬著,含糊道:
    “阿姐,咱们接下来去汝阴?听说汝阴荀家比陈郡谢家还难缠,他们会不会也给咱们设什么行会规矩?”
    丁綰咽下口中食物,道:
    “汝阴荀氏,乃潁川荀氏別支,永嘉之乱后迁居汝阴。他们家世代治经学,却也经营茶叶、药材,与荆州、扬州都有往来。族长荀轨,字仲舆,年约五十,为人精明,却极重信誉。他若肯合作,便是长久之计。”
    毛秋晴默默吃著蒸饼,忽然道:
    “汝阴荀家,我听叔父提过。荀轨此人,与江左琅琊王氏有旧,常以茶叶、药材与江左交易。他家在汝阴经营三代,根基深厚,非寻常商贾可比。”
    丁綰眼睛一亮:
    “毛妹妹消息灵通,这下我就放心了。”
    三人边吃边谈,用过饭,又在店中歇了片刻,这才重新上马,向南行去。
    ……
    二月二十五,三人抵达汝阴郡。
    汝阴城垣比陈郡高大许多,城墙用青砖包砌,城门洞开,进出商旅络绎不绝。
    城门口有士卒盘查,见毛秋晴出示有豫州刺史毛当的牒文,连忙放行。
    入城后,丁綰寻了家客栈安顿,便带著毛秋晴、丁珩往荀府递帖。
    荀府在城南,占地极广。
    门前立著两只石狮,朱漆大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荀府”二字,字跡古朴。
    门子接了拜帖,入內通稟。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迎出,拱手道:
    “可是丁娘子、毛军主?家主在后堂恭候,三位请隨我来。”
    三人隨他入內,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堂。
    后堂宽敞,陈设典雅。
    北墙下设一长案,案上摆著几卷竹简,一方石砚,几支毛笔,还有一只青铜雁足灯。
    东壁列著书架,架上堆满书简,有《周易》《毛诗》《礼记》,卷卷分明。
    西侧置一尊铜熏炉,炉中焚著香,香气清雅,是上好的蕙草。
    一个年约五十的男子踞坐於正席,方面阔口,三缕长须,身著石青色交领深衣,头戴纶巾,正是荀家族长荀轨。
    见三人进来,荀轨起身相迎,拱手道:
    “丁娘子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丁綰敛衽还礼:
    “荀公客气,妾身冒昧造访,还望勿怪。”
    荀轨又向毛秋晴拱手:
    “这位便是毛军主吧,老夫久闻河南王府君威名,今日得见其帐下巾幗,幸何如之。”
    毛秋晴抱拳还礼:
    “荀公过誉,秋晴不敢当。”
    荀轨请三人落座,命人奉茶。
    茶是上好的蜀茶,加了姜、盐、橘皮,煮得恰到好处,盛在白瓷盏中,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丁綰捧盏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久闻汝阴荀家茶好,今日方知果然名不虚传。”
    荀轨微微一笑,却不多言,只道:
    “丁娘子此番来汝阴,不知所为何事?”
    丁綰放下茶盏,正色道:
    “荀翁爽快,妾身便直说了。妾身在河南,与王府君合力经营盐铁陶瓷。去岁商路已通至中山、襄樊。今岁想来东汝阴拓展,还望荀公不吝相助。”
    荀轨捻须沉吟,目光在丁綰面上一转,又望向毛秋晴。
    “丁娘子之意,是要在汝阴设铺售货?”
    丁綰点头:“正是。妾身听闻荀家在汝阴经营茶叶、药材多年,人脉广、信誉好。若能与荀公合作,妾身愿將盐铁陶瓷,优先供给荀家。价格从优,货色从优。”
    荀轨听罢,不置可否,只道:
    “娘子可知,汝阴商贾行会,入会之资几何?”
    丁綰道:“愿闻其详。”
    荀轨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钱。外来商人,须先入行会,方可设铺售货。此乃百年旧规,无人能改。”
    丁珩面色一变,却忍住没说话。
    丁綰神色不变,只道:
    “五十万钱,確是不菲。荀公可有通融之法?”
    荀轨沉吟片刻,缓缓道:
    “通融之法……倒也不是没有。若娘子愿与荀家合股经营,入会之资可由荀家代出。所得利润,荀家取三成,娘子取七成。四年为期,四年后再议,如何?”
    丁綰心中飞快盘算。
    荀家代出五十万钱,四年三成利润,这条件比陈郡谢家优厚得多。
    只是……
    她望向荀轨,道:
    “荀翁厚意,妾身心领。只是,合股经营,妾身需与荀家如何分帐?货物如何运输?销路如何划分?这些细节,还望荀公明示。”
    荀轨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女子,果然非易与之辈。
    他招手命人取来绢帛,当场与丁綰细细商议。
    二人议定:荀家出资五十万钱,代丁綰入行会;
    四年之內,丁綰所售货物,荀家取三成利润;
    货物由丁綰商队运至汝阴,荀家负责仓储、销售;
    销路以汝阴郡为界,不涉他郡;
    四年期满,若双方满意,可续约,条件另议。
    议罢,荀轨举盏道:
    “丁娘子爽快,老夫佩服。且满饮此盏,权作庆贺。”
    丁綰举盏,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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