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太极殿东堂。
    殿宇深广,梁架高耸,晨光自东侧欞窗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影。
    殿中设黑漆凭几数张,几后铺著蒲蓆,蒲蓆边缘压著青铜镇。
    北墙悬著一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图上山川脉络以硃砂勾勒,虽歷时已久,墨色犹新。
    图下置一张长案,案上文牘堆积如山,那是尚书台每日呈送的各类奏报。
    苻坚踞坐於正中凭几之后。
    他並未著朝服,只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半旧的羔羊皮袍,髮髻以一根乌木簪綰定,通身简素,若非眉宇间那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气度,几乎与寻常士人无异。
    阳平公苻融坐於他右首,著淡蓝色深衣,面色沉凝,目光不时瞥向殿门方向。
    尚书左僕射权翼坐於左首,他今日穿了公服——深青色交领两襠,领缘镶著緋色緄边,头戴进贤冠,腰间系革带,悬铜印黑綬。
    虽是年过五旬之人,脊背却挺得笔直,眉间那道竖纹深如刀刻。
    三人面前的长案上摆著几碟果品:
    一盘枣脯,一盘柿饼,一盘盐渍梅子,皆是寻常物什。
    另有一只陶銚,銚中热著茶羹,茶香混著姜、椒的气味在殿中瀰漫。
    殿门忽然大开。
    两名甲士架著一人当先而入。
    那人虽步履踉蹌,却仍竭力挺直脊背,二十八岁年纪,方面阔口,浓眉虎目,眉宇间自有一股桀驁之气——正是东海公苻阳。
    他双手被麻绳反缚於身后,腕间绳索勒得极紧,已泛出青紫色。
    脚上戴著脚镣,铁链拖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肩上、肋下的伤口只粗略包扎,细布上洇著暗红的血渍。
    髮髻散乱,几缕髮丝垂在额前,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身后跟著四名甲士,皆按刀而立,目光紧盯著苻阳的每一个动作。
    接著是周虓。
    他倒没有被架著,是自己走进来的。
    脚上也戴著脚镣,双手反缚,身上那袭半旧的青绢袍已满是皱褶,袍角沾著泥污。
    他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却平静得出奇,只是偶尔瞥向殿上坐著的苻坚,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一个是王皮。
    他被两个甲士几乎是拖进来的,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目光躲闪,不敢看殿上任何人。
    那身曾经簇新的深青色锦袍此刻满是污渍,前襟那片尿渍虽已乾涸,却仍能看出痕跡。
    三人被押至殿中,甲士鬆开手,令他们跪下。
    苻阳却不肯跪。
    他立在殿中,昂首望著苻坚,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冷笑。
    身后甲士按刀欲动,苻坚却摆了摆手。
    “阳儿。”
    苻坚开口,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声音里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悲凉。
    “朕待你如何?”
    苻阳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刺耳:
    “待我如何?陛下问得好!臣斗胆,也请问陛下——先父待陛下如何?”
    苻坚面色微微一变。
    苻阳却不待他答话,续道:
    “先父与陛下,手足也。昔年共诛暴君,先父亲率壮士突入宫禁,冒死为陛下开路。事成,陛下践祚,先父退居藩邸,不爭不竞。可结果呢?”
    他语声陡厉:
    “结果便是太后一言,先父暴薨!陛下可曾为先父说过一句话?可曾问过一句先父死得冤不冤?!”
    “苻阳!”
    苻融霍然起身,面色铁青:
    “尔敢在御前放肆!”
    苻阳却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满是苍凉:
    “放肆?叔父,阳今日既已被擒,便没打算活著出去。放肆又如何?当年先父死时,阳才三岁。三岁孩童,眼睁睁看著父亲被人抬回来,浑身青紫,口鼻出血,却无人敢说一个『冤』字!二十五年了,阳夜夜梦见父亲那副模样,可曾有人说过一句『你父是冤枉的』?!”
    他猛然转向苻坚,双目血红:
    “陛下!阳今日反,非为富贵,非为权势,只为討一个说法!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陛下为何不给他一个公道?!”
    殿中一时死寂。
    权翼缓缓起身,走到苻阳面前。
    他年过五旬,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望著苻阳,目光中並无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东海公。”
    他语声低沉:
    “献哀公之事,陛下与臣等皆知其冤。然彼时太后尚在,李威专权,陛下初登大位,根基未固。若为献哀公鸣冤,岂是人子之道?反而可能会牵连更多无辜。陛下隱忍至今,岂是无情?实不得已也。”
    苻阳冷笑:“不得已?二十五年了,权僕射,你告诉阳,还要等多久才算『得已』?等阳也像先父一样,不明不白死在某处?”
    权翼嘆息一声,不再言语。
    苻坚缓缓起身。
    他步下台阶,走至苻阳面前,距他不过三尺。
    那距离近得让两旁甲士下意识按紧了刀柄——苻阳膂力绝人,虽戴脚镣,若骤然暴起,仍可伤人。
    苻坚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
    “阳儿,朕若杀你,何须等到今日?”
    他望著苻阳,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你怨朕,朕不怪你。你父亲……你父亲死得冤,朕亦知之。那年他才二十二岁,正当壮年,朕还想著与他共治天下,让百姓过几年安稳日子。可……”
    他语声哽咽,顿了顿,方续道:
    “可太后是朕生母,李公卿(李威)乃朕恩人,朕若为你父亲鸣冤,將生母置於何地?將恩人置於何地?朕……朕实难处也。”
    苻阳怔住。
    他望著苻坚眼中那泪光,望著那泪光后面深深的疲惫与悲凉,忽然之间,心中那积鬱了二十五年的怨愤,竟有些鬆动。
    可也只是鬆动而已。
    “陛下自有难处。”
    他低声道,语声沙哑:
    “可先父就死得这般容易吗?”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顺著面颊滑落。
    “是朕有负於你父亲。”
    他轻声道:“可阳儿,你今日举兵向朕,可曾想过,你若事成,朕固然身死,可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可会欢喜?他当年捨命为朕开路,是希望朕能平天下、安百姓,不是希望朕的儿子杀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杀了朕的儿子!”
    苻阳浑身一震。
    苻坚睁开眼,望著他,已泪流满面:
    “阳儿,你父亲临终前,曾执朕手,嘱朕好生待你。他说:『阳儿年幼,性子倔,望陛下多担待。』朕当时应了。这二十五年来,朕虽未给你实权,可朕何曾亏待过你衣食?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朕……朕实是怕你太像你父亲,太倔,太直,会招来祸患啊!”
    苻阳怔怔望著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他身后,周虓忽然开口。
    “陛下。”
    他语声平静,竟无半分阶下囚的惶恐:
    “臣有片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坚转向他,拭去泪痕,森然道:
    “孟威,朕自谓待汝不薄,你何以欲谋害於朕?”
    周虓拖著脚镣,缓缓上前两步。
    他望著苻坚,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怨恨,有敬佩,有愧疚,还有说不尽的无奈。
    “陛下待虓之厚,虓岂不知?”
    他语声低缓:“虓在长安近十载,陛下从未以降虏待虓。虓屡次犯顏,言辞刻薄,陛下皆不与计较,反慰勉有加。虓……虓心中岂无感念?”
    他顿了顿,续道:
    “然虓世受晋恩,岂可以厚遇而忘本?昔豫让漆身吞炭,为智伯復仇,赵襄子义之。虓无豫让之才,却有豫让之志。生为晋臣,死为晋鬼,此心不可易也。”
    苻坚望著他,目中泪光又起:
    “孟威,朕知你志节。故从未逼你为秦效力,只愿你留在长安,与朕论论诗书,讲讲史传。朕……朕实是敬你才华,敬你人品。”
    周虓苦笑:“陛下厚爱,虓愧不敢当。可虓在长安十年,眼见陛下由虚怀纳諫转为骄矜自用,由与民休息转为穷兵黷武,虓……虓实心痛!”
    他语声陡厉:
    “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权僕射、阳平公日夕苦諫,陛下终不能从!陛下可曾想过,再这般下去,大秦江山,能撑几年?天下黎明,又將何往?”
    苻坚面色一变。
    权翼与苻融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周虓却不停口:
    “虓与东海公举事,非为私仇,实为天下!虓想的是,若能扶立太子,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大秦或可多延几年国祚!虓……虓虽为晋俘,亦不忍见中原再陷战火啊!”
    说罢,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那哭声在空旷的殿中迴荡,久久不息。
    苻坚望著他,亦泪愴然涕下,半晌无言。
    良久,他转向王皮。
    那王皮自进殿起便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此刻见苻坚目光投来,更是嚇得几乎瘫软,连连叩首:
    “陛、陛下……罪臣……罪臣该死!罪臣是被周虓那廝蒙蔽的!他说……他说东海公要效伊尹、霍光故事,只是兵諫,不是谋反!罪臣……罪臣一时糊涂,这才……”
    苻坚望著他,目中满是失望与悲悯。
    “子楚。”
    他语声低沉:“你可是丞相之子啊。”
    只这一句,便让王皮浑身僵住。
    苻坚续道:
    “丞相在时,常与朕言:『臣三子,永可任事,休可守成,唯皮性疏阔,不宜授繁剧,但使治田百亩,供其衣食足矣。』朕遵其嘱,未尝与尔实权,非薄尔也,实爱尔也。”
    王皮怔怔听著,面色由惨白转为灰败。
    “可汝呢?”
    苻坚语声转厉:
    “不念父训,不念君恩,日与博徒为伍,结交匪类,受人蛊惑,竟至谋反!你对得起丞相在天之灵吗?!”
    王皮浑身颤抖,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罪臣该死!罪臣该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又落。
    他转身步回御座,缓缓坐下,久久不语。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权翼上前,拱手道:
    “陛下,苻阳、周虓、王皮等谋反,罪证確凿。依律,当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瞥了苻阳等人一眼:
    “东海公乃宗室,献哀公嫡子;周虓虽罪大恶极,然其志节可悯,陛下素厚之;至於王皮……”
    他嘆了口气:
    “乃元勛之后,可只诛其人,不罪其家,陛下以为然否?”
    苻融也上前道:
    “陛下向来仁厚,诛族恐朝野震盪,不若如左僕射所言,只诛其人,不罪其家,以全宗室、士人之望。”
    苻坚望著他们,又望向殿中跪著的三人。
    苻阳仍昂首跪著,目中桀驁已消,只剩悲凉。
    周虓伏地痛哭,双肩剧烈颤抖。
    王皮瘫软在地,已几乎不成人形。
    他忽然又落下泪来。
    “传朕旨意。”
    他语声沙哑,却一字一顿:
    “苻阳、周虓、王皮,谋反未遂,本应诛族。朕念苻阳为父鸣冤,情有可原;周虓志节可悯,不忍加诛;王皮受人蛊惑,罪不至死。三人皆贷死,流放边郡——苻阳流凉州,周虓、王皮徙朔方之北。无詔,终身不得返京。”
    苻阳猛然抬头,望著苻坚,目中神色复杂至极。
    周虓伏地痛哭,连连叩首。
    王皮瘫软在地,已说不出话。
    甲士上前,將三人架起,拖出殿外。
    铁链拖在青砖上,哗啦哗啦的声响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殿门外。
    ……
    一炷香后,殿中重归寂静。
    苻坚坐在御座上,闭目不语。
    苻融与权翼对视一眼,皆默默退至一旁。
    良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冗从僕射光祚趋步入殿,在御座前躬身稟道:
    “陛下,吏部郎王永、太子洗马王休,二人……二人身著素服,负荆条,跪在殿外求见请罪!”
    苻坚睁开眼,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王永、王休二人趋步入殿。
    二人皆脱去公服,只著白色粗麻深衣,腰间繫著麻绳,赤足。
    每人背上皆负著几根荆条,荆条上的刺扎入皮肉,血渍已洇透了麻衣。
    行至殿中,二人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痛哭失声。
    “罪臣王永!”
    “罪臣王休!”
    “叩见陛下!请陛下治罪!”
    苻坚起身,步下台阶,走到二人面前。
    他俯身,亲手去解王永背上的荆条。
    王永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陛下不可!臣弟犯上作乱,罪该万死!臣身为长兄,不能教导约束,致使家门出此逆子,有何面目再见陛下!求陛下赐臣死罪!”
    苻坚却不答话,只將那荆条一根根解下,轻轻搁在地上。
    他又去解王休背上的荆条。
    王休伏地痛哭,不敢抬头。
    解完荆条,苻坚伸手,將二人扶起。
    “子德。”
    他望著王永,泪流满面:
    “子光。”
    他又望向王休:
    “尔等何罪?令弟不肖,岂尔等之过?”
    王永泣不成声:
    “陛下……臣……臣愧对先父,愧对陛下……”
    苻坚摇头,握著他的手:
    “子德,尔父在时,常与朕言:『臣三子,永清修好学,可以任事。』这些年,卿从县令到太守,再到入值台阁,兢兢业业,忠勤王事,朕皆看在眼里。父子无相及,况兄弟乎?朕岂能怪你?”
    他又望向王休:
    “子光在东宫,勤勉恭谨,太子数与朕言,称卿可大用。乃兄之事,与尔何干?”
    王永、王休二人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却说不出话。
    苻融也上前,温声道:
    “子德,子光,子楚不肖,陛下已徙其於边郡,尔等便莫要再自责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还要当值呢。”
    权翼也点头道:
    “二位贤侄快回去罢,家中还有妻小,莫让他们悬心。”
    王永、王休再三叩谢,方在光祚引领下,含泪退出殿外。
    ……
    霎时间,原本还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苻坚、苻融、权翼三人。
    苻坚缓缓步回御座,坐下。
    他望著殿门方向,望著那空荡荡的青砖地面,望著地上那几根带血的荆条,久久不语。
    忽然,他身子晃了晃。
    “王兄!”
    苻融大惊,抢上扶住。
    权翼也急忙上前,扶住苻坚另一侧手臂。
    苻坚面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微微发颤。
    “朕……朕无碍。”
    他低声道,语声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只是……只是忽然有些……有些头晕……”
    苻融与权翼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与悲悯。
    光祚早已飞奔出去传太医。
    殿外,日光正盛。
    春光透过欞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影。
    可那光影再暖,也暖不透此刻殿中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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