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仙殿內,气氛因慧明和尚的突然发问而骤然凝滯。上古禁忌之力,大寂灭、大终结之意……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位活了数百上千年的老怪物浮想联翩,甚至心生悸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云梦上人身上,等待著答案。
    云梦上人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慧明大师所言之事,贫道亦有所感。葬魔渊异变,魔气滔天,引动上古残留封印波动,有古老气息泄露,实属正常。至於大师所言禁忌之力,贫道见识浅薄,倒未曾察觉。至於我宗那位小友,所修之道虽有些特异,可克制魔气,但修为尚浅,道基亦损,恐怕与大师所言上古之力,並无关联。大师怕是有所误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气息波动,又撇清了刘平安与“上古禁忌之力”的关係,更是点出刘平安“修为尚浅”、“道基亦损”,降低其在他人眼中的价值。
    然而,慧明和尚却並未就此罢休,他双手合十,宝相庄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弥陀佛。云梦道友过谦了。贫僧所感应的气息,精纯古老,绝非寻常封印波动可比。我佛门有秘法,可感应诸般因果业力。那气息中蕴含的寂灭终结之意,与魔气侵蚀万物的『灭』不同,更近於一种……万物回归本源,重归混沌的『归』。此等道韵,纵是上古,亦属罕见。若贵宗那位小友当真身负此道,或许便是化解此次魔灾,乃至勘破更高境界的关键。贫僧此来,並无恶意,只为求证。若真有此缘法,我大光明寺愿倾力相助,共抗魔灾,亦可助那位小友化解道基之损,共参大道。”
    共参大道?共抗魔灾?话说得漂亮,但殿中诸人,哪个不是人精?慧明和尚话里话外,分明是对刘平安所修之道势在必得!大光明寺身为西域佛门圣地,底蕴深厚,若真被他们盯上,云梦宗恐怕难以力保。更何况,慧明和尚言语中,隱隱点出刘平安的道可能与“上古禁忌”、“更高境界”相关,这无疑是在眾多元婴老怪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呵呵,慧明大师慈悲为怀,令人感佩。” 紫虚上人捻须轻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不过,此乃云梦宗內务,那位小友更是云梦宗弟子,其所修之道,自然由云梦宗做主。大师远来是客,还是莫要强人所难。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应对魔灾。至於其他,可容后再议。”
    紫虚上人看似在为云梦宗解围,实则將刘平安定性为“云梦宗弟子”,所修之道乃“云梦宗內务”,无形中也是在提醒眾人,这是云梦宗的“私產”,旁人莫要轻易染指。同时,也暗示慧明和尚不要“强人所难”。
    “紫虚道友所言极是。” 炎煌上人声如洪钟,接口道,“魔灾当前,当同心协力。个人之道,与一泽存亡相比,孰轻孰重,诸位当有计较。云梦道兄,既然那位小友伤势未愈,不便见客,我等也不强求。还是先商议布防、资源调配、以及……如何应对那天魔王残魂与血戾魔帅等魔头吧。”
    炎煌上人將话题拉回魔灾本身,也隱含警告,大敌当前,內部分裂是大忌。
    水月仙子亦微微頷首,表示赞同。
    几位顶尖元婴相继表態,殿中微妙的气氛稍缓。但眾人心中如何作想,就不得而知了。至少,刘平安这个身怀“特殊之道”的“云梦宗弟子”,已经成为了许多人暗中关注的目標。
    慧明和尚眼帘微垂,不再多言,只是口诵佛號,仿佛真的不再强求。但他那平静的面容下,究竟在想什么,无人知晓。
    接下来,眾人开始正式商议应对魔灾之策。如何调配各派资源,在葬魔渊外围构建防线;如何组建修士联军,分派任务;如何预警、疏散凡人;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元婴级魔帅甚至天魔王残魂……一项项议题被提出,爭论,妥协,最终达成初步共识。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深夜,才勉强定下了一个大致方案:以云梦宗、炎阳宗、碧波潭、紫霄派、天剑门、玄阴教六大宗门为核心,联合其他中小宗门及散修强者,组建“云梦诛魔盟”,在葬魔渊外围三千里处,依託山川地势,构建三道环形防线,层层阻击魔物。同时,各派需抽调精锐,组成数支机动力量,隨时支援各处,並深入魔气区域,剿杀高阶魔物,延缓封印崩溃。至於资源调配、人员安排等细节,则需后续详细敲定。
    虽然达成了初步共识,但殿中气氛依旧凝重。谁都清楚,这所谓的防线,在真正的天魔王残魂和潮水般的魔物面前,能支撑多久,犹未可知。一年时间,太短了。
    会议结束,各派首脑被安排到云梦宗各峰客院休息。明日,还將继续商议细节。
    夜色渐深,云梦宗七十二峰笼罩在淡淡的灵雾之中,静謐而祥和。但在这份祥和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紫霄峰客院。
    紫虚上人盘坐於静室之中,身前香炉青烟裊裊。他双目微闭,似在入定,手指却在轻轻敲击著膝盖。
    “师尊,” 静室外,一名身著紫霄派道袍的中年修士恭敬稟报,“已打探清楚,那身怀特异之道的小子,名为刘平安,並非云梦宗嫡传,据说是数月前才加入的外门客卿长老,来歷颇为神秘。葬魔渊一行,他確实大放异彩,以金丹初期修为,硬撼血戾魔帅而不死,更疑似身怀某种可克制甚至消融魔气的奇道。现下重伤,正在云梦宗深处静养,具体位置不明,戒备森严。”
    “哦?金丹初期,硬撼元婴魔帅而不死?克制魔气?” 紫虚上人缓缓睁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云梦老儿倒是藏得深。那慧明和尚所言『上古禁忌之力』、『大寂灭大终结之意』,绝非空穴来风。此子所修之道,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惊人。”
    “师尊,那我们……”
    “静观其变。” 紫虚上人淡淡道,“此子已成眾矢之的。大光明寺,玄阴教,天剑门,还有那些散修老怪,哪个不是虎视眈眈?云梦宗想独吞,没那么容易。魔灾在即,局势混乱,正是浑水摸鱼之时。盯紧云梦宗的动向,尤其是与那小子相关的消息。另外,让宗门內擅长推演、追踪的弟子做好准备,一旦有机会……”
    “弟子明白。” 中年修士会意,悄然退下。
    玄阴峰客院(玄阴教被安排在此峰)。
    玄阴姥姥盘坐於一片阴气森森的阵法之中,面前悬浮著一面漆黑的古镜。古镜之中,浮现出群仙殿议事的模糊画面,尤其是提到刘平安时的眾人表情。
    “嘿嘿,大光明寺的禿驴,果然也是为了那小子身上的秘密而来。” 玄阴姥姥乾笑两声,声音嘶哑难听,“上古禁忌之力……寂灭终结……若老身能得到,参悟其中奥秘,说不定能突破元婴中期瓶颈,甚至有望化神!云梦宗想独吞?做梦!”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古镜上一点,镜面荡漾,浮现出一个模糊的黑影。“去,动用我们在云梦宗內所有的暗子,不惜一切代价,查清那小子的具体位置和状况。若有机会……你知道该怎么做。”
    黑影微微躬身,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天剑峰客院。
    裂天真君怀抱古剑,站在窗前,望著窗外云海,目光冷冽如剑。
    “掌门,那刘平安……” 身后,一名天剑门长老欲言又止。
    “剑道,唯精唯纯。外道之力,终是旁门。” 裂天真君冷冷道,“然,魔灾凶猛,若此子之道真能克制魔气,或可为我天剑门弟子,在魔灾中多一分生机。云梦宗想独占此利,未免不公。你去联繫其他几家,暗中施压,至少要云梦宗公开部分克制魔气之法,或让那刘平安为我等所用。若其道真与上古禁忌有关……哼,再看。”
    “是。”
    散修聚居的“客来峰”。
    一座僻静的小院內,“妙手空空”司空摘星与“毒仙”莫问天对坐饮茶。
    “司空老儿,你对那小子身上的秘密,就没什么想法?” 莫问天把玩著手中的七彩蜈蚣,阴惻惻地问道。
    司空摘星眯著小眼睛,嘿嘿一笑:“想法?当然有。能让大光明寺的禿驴都心动的东西,能简单吗?不过,老猴子我虽然號称『妙手空空』,但也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碰了会要命。云梦宗把那小子藏得严严实实,还有玉真子、云梦两个老怪物盯著,想打他的主意,难吶。倒是你,『毒仙』,你那手出神入化的毒功,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莫问天冷笑:“用毒?在云梦宗的地盘,对云梦宗的重点保护人物用毒?你是嫌我命长?不过……若是魔灾爆发,局势大乱,那就未必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另一处院落中,“血手人屠”屠万仞,则只是擦拭著他那柄门板似的血色巨斧,对窗外隱隱传来的各种神念窥探、暗流涌动,不屑一顾。他眼中只有炽热的战意:“天魔王残魂?血戾魔帅?嘿嘿,希望够劲,可別让老子失望!”
    大光明寺慧明和尚所在禪院。
    慧明和尚並未休息,而是对著窗外明月,静坐诵经。他身后,站著一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
    “师叔祖,那云梦宗似乎不愿交出那位身怀归墟道韵的施主。” 小沙弥低声道。
    慧明和尚诵经声停,缓缓道:“归墟之道,涉及天地终极之秘,与寂灭、涅槃、轮迴诸般佛法,亦有相通之处。此道重现世间,恐非偶然,或与此次魔灾,乃至更大劫数相关。我佛慈悲,当引其向善,化其戾气,共参无上妙法。云梦宗不欲交人,也在情理之中。然,此子杀孽缠身,道韵之中戾气未消,若无人引导,恐墮魔道,为祸更甚。我寺既知其存在,便不能坐视。”
    “师叔祖之意是……”
    “静观其变,隨缘度化。” 慧明和尚目光深邃,“魔灾將至,云梦宗压力巨大。若事不可为,或可再作计较。你且传讯回寺,將此处详情稟明方丈师兄。另外,让『天眼』、『地听』两位师弟,密切关注葬魔渊及云梦宗动向,尤其是……那位刘平安施主的任何消息。”
    “是,师叔祖。”
    洗剑池。
    与外界暗流汹涌不同,洗剑池內依旧寂静。刘平安对外界因他而起的波澜毫不知情。他依旧沉浸在深层次的调息之中,全力修復著金丹道伤,消化著寂灭剑意与墟灵残魂带来的感悟。
    玉真子上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池边,看著池中气息越发平稳、甚至隱隱有混沌光华流转的刘平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早已察觉到宗门內外那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窥探神念,也清楚各大势力对刘平安的覬覦。但眼下,刘平安伤势未愈,又身怀隱秘,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云梦宗,正被推到一个微妙而危险的位置。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玉真子上人心中暗嘆,“此子,究竟是化解魔灾的钥匙,还是引来更大祸端的灾星?”
    他看了一眼寂灭石剑,剑身上那道细微的裂痕,在月光下似乎愈发明显。池底镇压的墟灵残魂被刘平安吞噬,寂灭石剑似乎也因此损耗不小。这洗剑池,还能“安静”多久?
    夜色更深,乌云不知何时遮住了明月,云梦宗七十二峰,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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