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云梦宗紧张而有序的准备中,倏忽而过。
    洗剑池內,刘平安依旧浸泡在养魂玉髓之中,藉助这奇珍与寂灭石剑散发的独特意韵,温养著受损的金丹,巩固著新生的道基。他体內,混沌色的气流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自行运转,每运转一周天,金丹上的裂痕便微不可察地弥合一丝,气息也沉稳凝实一分。对“归墟之道”的理解,隨著对寂灭剑意的融合以及对那古老墟灵破碎记忆的消化,亦在缓缓加深。只是那墟灵的记忆太过零碎古老,大部分如同雾里看花,难以解读,只隱约感知到一些关於“墟”的模糊概念,以及一副星图和“归墟”二字的古符。
    云华真人与天阵子轮流守护在侧,寸步不离。天阵子伤势略有起色,但本源之伤非朝夕可愈,仍需长时间调养。云华真人则细心照料著刘平安,眼中柔情与忧虑交织。
    这一日,云梦宗山门之外,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天际流光溢彩,破空之声不绝於耳。一艘艘造型各异、散发著强大灵力波动的飞舟、楼船、甚至是珍禽异兽拉曳的华丽车輦,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悬停在云梦宗山门外的云海之上。
    “看!是炎阳宗的『赤阳神舟』!炎煌上人亲自来了!”
    “那是碧波潭的『沧澜云舟』!水月仙子也到了!”
    “嘶——那是……天剑门的『裂空剑舟』!据说天剑门掌门『裂天真君』闭关百年未出,没想到此次也来了!”
    “还有紫霄派的『紫气东来輦』,玄阴教的『九幽白骨船』……云梦泽排得上號的宗门,几乎都到齐了!”
    “不止!你们看那边,那些散修中的老怪物也来了!『血手人屠』屠万仞,『妙手空空』司空摘星,『毒仙』莫问天……这些可都是独来独往、跺跺脚云梦泽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魔灾將至,谁还能坐得住?此次云梦宗牵头,共商大计,怕是决定了云梦泽未来的格局啊!”
    山门外的云海平台上,早已有云梦宗长老弟子等候,引领著各方来客,前往主峰“凌云峰”的“群仙殿”。
    群仙殿內,早已布置妥当。殿宇恢弘,可容纳数千人。上首主位空悬,其下左右两列,摆放著数十张玉案蒲团,案上灵果仙酿,异香扑鼻。此刻,已有大半位置坐了人,个个气息深沉,最低也是金丹后期修为,元婴高人更是多达十余位,分列左右,无形中散发的威压,让殿中侍立的筑基、炼气弟子呼吸都有些困难。
    左侧上首,坐著一位赤发赤眉、面容威猛的老者,正是炎阳宗太上长老炎煌上人,他气息略显虚浮,显然在葬魔渊一战中伤势未愈,但目光开闔间依旧有火光隱现,不怒自威。他身旁,是一位身著碧蓝宫装、气质清冷如月的美貌妇人,乃是碧波潭太上长老水月仙子,她气息平稳,但眉宇间也带著一丝忧色。
    右侧上首,则是一位身著紫袍、面容清矍、气息縹緲出尘的老道,乃是紫霄派太上长老“紫虚上人”,修为已达元婴中期,是云梦泽有数的顶尖强者之一。其下首,是一位黑袍笼罩、气息阴冷的老嫗,乃玄阴教太上长老“玄阴姥姥”,同样是元婴初期修为。
    再往下,天剑门掌门“裂天真君”,一位怀抱古剑、面容冷峻如铁的中年剑修;百草穀穀主“药王”孙思邈,一位鹤髮童顏、手持药锄的老者;万兽山山主“御灵真君”,一位粗獷豪迈、身边趴伏著一头金睛吊额白额虎的大汉……云梦泽各大宗门的首脑或太上长老,济济一堂。
    散修中的强者,如“血手人屠”屠万仞(一位赤膊上身、满脸横肉、背负血色巨斧的光头大汉)、“妙手空空”司空摘星(一位乾瘦如猴、眼珠乱转、气息飘忽不定的老者)、“毒仙”莫问天(一位面色苍白、眼神阴鷙、指尖把玩著一只七彩蜈蚣的文士)等,也各自占据一席之地,虽与宗门修士涇渭分明,但此刻都面色凝重,关注著殿中局势。
    “玉真子道兄,云梦上人道兄与云河道友何在?魔灾当头,刻不容缓,还请速速议事。” 紫虚上人端起灵茶,轻呷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紫虚道兄稍安勿躁,云梦师兄与掌门正在后山禁地,与另一位道友商议要事,稍后便到。” 玉真子上人坐於主位之侧,神色平静,但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各方强者,眼底深处亦有一丝凝重。此次魔灾,將云梦泽几乎所有的顶尖力量都匯聚於此,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另一位道友?” 玄阴姥姥声音嘶哑,如同夜梟,“不知是哪位高人,面子如此之大,竟让云梦、云河两位道友亲自作陪?莫非是外域大能?”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都露出好奇之色。云梦上人乃是云梦宗定海神针,云河道人也是一宗之主,能让他们二人亲自作陪的,绝非寻常人物。
    玉真子上人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钟鸣。
    “当——!”
    钟声悠扬,涤盪心神。
    紧接著,三道身影,联袂踏入大殿。
    当先一人,正是云梦宗当代掌门,云河道人,他神色肃穆,气度儼然。
    左侧,乃是云梦宗太上长老,云梦上人。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沉稳,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令人不敢逼视。
    而当眾人目光落在云梦上人右侧那人身上时,不少人都是一怔,隨即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那是一位身著月白僧袍,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清癯,眉心一点硃砂,宝相庄严的老僧。老僧步履从容,气息平和,如同寻常老僧,但仔细感应,却能发现其周身隱隱有佛光隱现,每一步踏出,脚下似有莲花虚影生灭,梵唱隱隱。
    “大光明寺的和尚?” 裂天真君眉头一皱,冷声道,“云梦道兄,魔灾乃我云梦泽之事,何时需西域佛门插手?”
    “阿弥陀佛。” 那老僧双手合十,口宣佛號,声音温和,却如暮鼓晨钟,响彻大殿,“贫僧大光明寺达摩院首座,法號『慧明』。此番东来,非为插手云梦泽內务,实为除魔卫道,护佑苍生。我佛慈悲,不忍见云梦泽生灵涂炭,特遣贫僧前来,略尽绵力。听闻贵宗掌握克制魔气之法,或有化解魔灾之机,故冒昧来访,还望诸位道友勿怪。”
    大光明寺!西域佛门三大圣地之一!其实力底蕴,犹在云梦泽任何一家宗门之上!慧明和尚身为达摩院首座,地位尊崇,修为至少也是元婴中期,甚至可能更高!他此时出现在此,其用意,绝非“略尽绵力”那么简单。
    殿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宗门修士看向慧明和尚的目光,充满了警惕与审视。而散修中的强者,如屠万仞、司空摘星等人,则是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原来是慧明大师,久仰。” 云梦上人神色不变,抬手示意,“大师远道而来,心怀慈悲,云梦宗上下感激不尽。请上座。”
    早有弟子在云梦上人下首添置了一张玉案。慧明和尚也不推辞,道了声谢,便坦然入座,闭目养神,不再多言,但无形中,却给殿中带来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商议正事吧。” 云梦上人居中坐下,云河道人与玉真子上人分坐两侧。他目光扫过下方眾人,沉声道:“葬魔渊之变,想必诸位已有耳闻。封印节点崩溃加剧,天魔王『戾』之残魂復甦跡象明显,血戾魔帅业已脱困,更有数头金丹魔將为祸。据我与炎煌、水月两位道友探查,最坏情况,一年之內,葬魔渊封印恐將全面崩溃,届时,魔气滔天,魔物肆虐,整个云梦泽,都將面临灭顶之灾!”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云梦上人亲口说出“一年之內”、“全面崩溃”、“灭顶之灾”等字眼,殿中眾人依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骤变。
    “云梦道兄,此言当真?那天魔王『戾』,上古时期不是已被贵宗祖师联合数位化神大能镇压,其残魂竟能復甦?” 紫虚上人沉声问道,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上古之事,年代久远,很多细节已不可考,但天魔王戾的凶威,各派典籍中皆有零星记载,知其恐怖。
    “千真万確。” 云梦上人神色凝重,“我与炎煌、水月两位道友,在断龙崖与其残魂交过手,其威能虽不及全盛时期万一,但已非寻常元婴修士可敌。更有其麾下魔帅魔將无数。若非……”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玉真子上人,没有提及刘平安之事,转而道,“若非我等拼死阻击,又有上古封印残留之力牵制,恐怕魔灾早已爆发。”
    “一年时间……太短了!” 百草穀穀主“药王”孙思邈捻著鬍鬚,眉头紧锁,“我百草谷虽有些驱魔避瘴的丹药,但面对如此规模的魔灾,不过是杯水车薪。重建或加固封印,所需资源、人力,更是天文数字,一年之內,如何能够?”
    “加固封印恐怕已不可行。” 炎煌上人接口,声音洪亮,“葬魔渊深处空间已开始不稳,上古封印核心恐已损毁。当务之急,是如何在魔灾全面爆发时,抵御魔物,保护云梦泽生灵,並寻找彻底解决魔患之法。”
    “彻底解决?谈何容易!” 天剑门裂天真君冷哼道,“上古化神大能都只能镇压,无法彻底灭杀,凭我等元婴修士,如何彻底解决?依我看,当务之急,是集结各派精锐,在葬魔渊外围布下防线,延缓魔物扩散,同时……早做撤离准备。” 他目光扫过眾人,意思不言而喻,若事不可为,便只能放弃部分地域,退守核心地带,甚至考虑撤离云梦泽。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有赞同的,认为当断则断;也有反对的,认为未战先怯,愧对祖宗基业。
    “撤离?又能撤往何处?” 玄阴姥姥阴惻惻道,“云梦泽虽大,却也容不下所有修士凡人。更何况,魔物凶残,若任其扩散,整个东域恐怕都不得安寧。到时,其他地域的宗门,岂会容我们这些『丧家之犬』轻易进入?”
    “玄阴道友所言甚是。” 水月仙子清冷的声音响起,“魔灾非我一泽之事,一旦失控,必將祸及整个东域,乃至更广。我等不能只想著退守撤离,当思积极应对之策。云梦道兄,贵宗既已掌握克制魔气之法,不知可否详述,或为破局关键?”
    水月仙子的话,將眾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是啊,云梦宗之前在传讯中,曾隱晦提及,或有克制魔气之法。这也是许多人心怀期待,前来赴会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云梦上人身上。
    云梦上人心中暗嘆,知道此事终究无法隱瞒。他看了一眼玉真子上人,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慧明和尚,缓缓开口道:“不错,我宗確有一法,或可克制魔气。此法非是功法神通,亦非阵法丹药,而是……一人。”
    “一人?” 眾人皆是一愣。
    “正是。” 云梦上人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此人修为不高,仅金丹初期,且身负重伤,正在我宗静养。但他所修之道,极为特殊,可消解、侵蚀魔气,对魔物有极强克制之效。葬魔渊中,我等能击退血戾魔帅,延缓魔灾,此人功不可没。”
    金丹初期?身负重伤?所修之道可克制魔气?
    殿中顿时一片譁然。有人怀疑,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然。
    “金丹初期?云梦道兄,你不是在说笑吧?” 裂天真君皱眉道,“魔气诡异,侵蚀万物,连我等元婴修士都需小心应对,一个金丹初期的小辈,能有多大作用?莫非是身怀某种克制魔气的异宝?”
    “非是异宝,而是其道。” 云梦上人摇头,“具体为何道,此乃他人隱秘,不便详说。但效果,我与炎煌、水月两位道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哦?不知此子现在何处?可否请出一见,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散修中,“妙手空空”司空摘星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號称“妙手空空”,最擅探宝寻秘,对云梦上人口中这“特殊之道”充满了兴趣。
    “是啊,云梦道兄,既然有此奇人,何不请出一见?若真能克制魔气,对我等应对魔灾,亦是莫大助力。” 紫虚上人也开口道。
    一时间,眾人纷纷附和,都想要见见这所谓的“克制魔气”之人。
    云梦上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本意是稍后再提刘平安之事,甚至不欲让太多人知道其存在,以免节外生枝。但此刻被眾人逼问,若再推脱,反而惹人生疑。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直闭目养神的慧明和尚,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眼中似有佛光流转,看向云梦上人,温和道:“阿弥陀佛。云梦道友,贫僧此来,除为除魔,亦有一事相询。我寺日前有弟子在葬魔渊附近,感应到一丝极为精纯古老,却又蕴含大寂灭、大终结之意的气息波动,似与上古某种禁忌之力有关。不知贵宗可知晓此事?那位身负克制魔气之道的小友,是否与此有关?”
    慧明和尚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殿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上古禁忌之力?大寂灭、大终结之意?这听起来,可比简单的“克制魔气”要惊人得多!而且,大光明寺的和尚,千里迢迢跑来,果然不只是为了“除魔卫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云梦上人身上,带著探寻、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云梦上人心中警铃大作。这慧明和尚,果然是为了刘平安身上的“归墟”道韵而来!大光明寺传承久远,底蕴深厚,认出“归墟”气息,並不奇怪。只是,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前来,到底意欲何为?是真的为了克制魔气,还是……另有所图?
    殿中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微妙。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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