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想清楚
    “潘夫人,你这一上来就是这么大的礼,我作为晚辈可受不起。”陈阳赶紧上前,抬手示意潘素起来,“陈,陈部长,求您帮帮我们吧!”潘素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陈阳皱了皱眉头:“潘————潘夫人?您要我怎么帮忙,帮什么忙,总得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吧?”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有心想帮你,我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陈部长,”潘素抽泣著说道:“外子素来行事低调,从未与他人结仇,却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被李主任抓走了!关在76號的地牢里!”
    陈阳疑声道:“潘夫人,李主任无缘无故的去抓张先生,总得有原因吧?”
    潘素咬牙道:“李群————他要的是伯驹的收藏!特別是————特別是那幅《平復帖》!”
    “平復帖?”陈阳拍了拍额头瞬间恍然大悟,误,他早该想到是这东西。
    《平復帖》是西晋文学家、书法家陆机书写的草隶书法作品,也是华夏现存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跡,被誉为“墨皇”或“法帖之祖”。
    张伯驹是民国四大公子之一,而且,是货真价实的那种。
    此人是恭亲王之孙,平生酷爱收藏,手中藏品如果放在后世,那就是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也不为过。
    而且,他这个人平素可以省吃俭用,但一涉及古董字画,多大的价钱都肯给。
    当年为了购买这张號称华夏法帖之主的《平復帖》他可谓是散尽家財。
    这还是碰上傅儒丧母,急需用钱,又因为张伯驹此人名声在外,旁人得到这宝贝或许会卖。
    但张伯驹不会,他向来便视藏品如命,就算他命没了,也不会去卖藏品。
    也正是这个风评,令傅儒最终鬆口,以四万大洋的价格卖掉了《平復帖》。
    潘素颤抖著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了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油纸包。
    “陈部长————这是————这是伯驹他————他拼死带出来的————”潘素.不成声,“《平復帖》————《平復帖》的————拓本!李群的人————他们————他们只认真跡!求您————想想办·!只有您————只有您能————”
    陈阳看著潘素手里的小小油纸包,他当然知道《平復帖》真跡的价值,那是西晋陆机存世唯一的墨宝,是中华书法史上的无上神品,是张伯驹当年变卖家產歷经千辛万苦才从傅儒手中购得,视若性命!
    虽然潘素给的是拓本,可这是从真跡上拓印下来的,就算是拓本,也极具收藏跟研究的价值。
    陈阳还没接过来就能明显感觉到李济那火热的目光。
    “潘夫人,说实话这东西我兴趣不大,不多,我对尊夫的遭遇深表同情。”
    “你先回去等消息吧,就算没有陈院长的面子在,这件事我也得过问一下,”
    “当街掳掠,敲诈勒索,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潘素一听顿时感恩戴德,一旁的李济也鬆了口气。
    “不过,”陈阳看了一眼李济:“潘夫人,你往后让尊夫交朋友小心点,不要什么人都信。”
    潘素愣了一愣,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一旁的李济,陈部长的意思,是李馆长?
    不会吧,他可是好人啊。
    当然,陈阳不是对李济有意见,而是对南博有意见,后世传的沸沸扬扬的庞莱臣赠宝事件,就是南博搞出来的。
    李济帮她是不是为了张伯驹手里的藏品陈阳不敢保证,但他也不希望张伯驹花了一辈子心血保护的藏品百年之后还会被人掉包。
    到时候那就真是南博一件我一件,我的这件未必是假,他们那件未必是真。
    这种事要是在后世他的確无能为力,但要是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可以防患於未然!
    ******
    沪市,愚园路749號,李群官邸。
    这里就是未来有名的沪西六號。
    有这个名字是因为这里居住著六大汉奸,一个是財政部长兼偽市长周佛海,一个是七十六號副主任李群,还有七十六號主任丁村,以及大队长吴四宝,市政府实业部主任兼中执委成员陈明楚,以及中执委成员兼任沪商会主席柏观民。
    二楼臥室內,叶吉卿正对著梳妆镜摆弄自己的头髮。
    一旁的李群看著自己媳妇倒飭的花枝招展,心中却是憋著一团火。
    叶吉卿跟李群的时候算是白富美下嫁,可李群当年因为背叛中统出逃,后面为求活命,竟把自己老婆献给了徐恩曾。
    徐也很识相,既然人家托妻献子都於了,咱们就算连襟了,自然而然就手下留情!
    最终也是放了李群一条活路,只是不知道李群也会成为心腹大患!
    不过话说回来,那之后,叶吉卿对李群的態度也是一百八十度转弯,李群也是有些心虚,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看到叶吉卿打扮成这样,李群就感觉自己脑袋没来由的绿油油的。
    “怎么?你又要去找那个医生看病?”李群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我还不是为了帮你们老李家开枝散叶。”叶吉卿毫不客气的懟了一句。
    叶吉卿看的那个医生可不是什么老中医,是个从美国回来的留子,名叫褚麟蓀。
    一个连女人都没见过几个的洋医生还能看妇科生孩子,狗都不信,可即便如此,李群还真不敢得罪人家,这人也是有点来头,他叔叔就是褚民谊。
    这位號称內务府大总管!
    不但是汪先生的连襟,还是汪偽政府內部管家,深得汪先生器重!
    李群跟他比就差远了,虽说在沪市他还算是个人物,可到了金陵,他的职位算下来也就是个偽警察部长兼任七十六號主任,恩,还是副的。
    叶吉卿收拾好头髮,转过身子看著李群道:“你现在还有心情在这里管我。
    “”
    “张伯驹的事情你解决了?”
    李群愣了一愣,明显感到叶吉卿意有所指,“怎么?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
    叶吉卿拿起小挎包冷笑道:“消息倒不是什么机密消息,就是挺褚医生说,那个叫潘素的跑去金陵搬救兵了。”
    “听说还说动了博先生出面,你要是动作不加快,我怕你连平復帖的毛都看不到。”
    李群闻言顿时大惊失色,潘素跟张大千,徐悲鸿等人都是好友,也算是文化圈內的名人!
    民国时期號称是文人的黄金时代,万一————
    玛德,这贱人不会真能说动金陵方面的大人物来插手吧,不行,煮熟的鸭子可不能就这么飞了。
    李群连忙从衣架上取下衣服,急急忙忙朝七十六號跑去。
    沪市,极司菲尔路76號。
    地牢深处,不见天日。
    空气是凝固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粘稠的淤泥。
    墙壁上凝结著不知年岁的暗褐色水珠,缓慢地向下滑落,在幽暗中反射著高处唯一那盏昏黄灯泡的微光。
    张伯驹蜷缩在角落一堆散发著腐臭的湿冷稻草上,身上那件原本质料上乘的藏青色长衫,此刻已污浊不堪,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黑褐色的泥垢。
    他清的脸庞苍白如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燃烧著一种近乎固执的清亮。
    他的双手被粗糙沉重的生铁镣銬锁著,手腕处早已被磨得皮开肉绽,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死寂的地牢甬道里迴荡,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道手电筒的强光如同利剑,直刺进来,精准地打在张伯驹脸上。
    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睫毛在强光下剧烈颤抖。
    “哗啦,哐当!”沉重的铁门被粗暴地打开。
    一个身影逆著甬道里微弱的光线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中等,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毛呢中山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笑意。
    正是这魔窟的主人,七十六號主任李士群。
    他身后跟著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鏢,腰间鼓鼓囊囊,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气。
    皮鞋踩在潮湿骯脏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李群刻意放慢的脚步下,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他停在张伯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蜷缩在污秽中的昔日“民国四公子”之一,收藏界的泰山北斗。
    李群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更显冰冷。
    “张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委屈您了。这地方,是简陋了些,配不上您的身份。”
    他慢条斯理地说著,丛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轻轻掩了掩鼻子,仿佛真的无法忍受这里的污浊气息。
    张伯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將身体更紧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寒意和恐惧。
    李群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他向前踱了一步,鋥亮的黑色尖头皮鞋,几乎要碰到张伯驹沾满泥污的布鞋鞋尖。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张先生是聪明人,何必受这份活罪?”
    “您那些————心肝宝贝,放在这乱世里,终究是祸根。”
    “不如交出来,让它们有个安稳的去处,您也能太太平平地回家,和尊夫人团聚,岂不两全其美?”
    “你想干什么?”张伯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张先生又何必明知故问呢,我想要的,是傅儒傅先生当年忍痛割爱,让给您的那件东西。”
    李群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也变得无比清晰:“陆机的手泽,《平復帖》。”
    当“平復帖”三个字从李群口中清晰地吐出时,张伯驹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全身剧烈地一颤,带动著手腕上的铁镣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伤口处新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冰冷的铁环。
    他下意识地想將双手藏到身后,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立刻暴露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守护。
    “呵————”李群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仿佛看到了最有趣的猎物。
    他脸上的那点偽装的温和彻底消失,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右脚,那只鋥亮坚硬的尖头皮鞋,带著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张伯驹伤痕累累的右手上!
    “呃啊!”一声痛苦嘶鸣,猛地衝破了张伯驹紧咬的牙关。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冷汗混合著污跡滚滚而下。
    指骨在坚硬的鞋底和冰冷的地面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就连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稻草被碾得作响。
    李士群微微用力,皮鞋尖在张伯驹的手背上碾磨著,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可怕:“张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平復帖》,还有您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它们现在在哪儿?说出来,您少受点罪,我————也少费点事。”
    “您知道的,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办法。”
    皮鞋底下的碾压力道隨著声音响起,逐渐又加重了几分。
    张伯驹眼前阵阵发黑,从几乎被咬碎的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
    你————休想————那是————华夏的————命脉————”
    李群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毒的刀锋。
    他猛地抬起脚,又狠狠跺了下去!
    “呃!”更惨烈的闷哼在地牢里迴荡。
    “张先生,我也不想这样,你现在还有一次机会,要么把我要的东西拿出来,要么————嘿嘿~”
    “张先生想必很清楚,我们七十六號专治各种不服跟投错胎!”
    “我想张先生应该不会想得到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吧!”
    “杀了我,”张伯驹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我死也不会把平復帖交给你们!”
    尼玛的。
    还真是油盐不进!
    李群脸色一凝,下意识就要拔枪,就在这时,七十六號大队长吴四宝跑了进来!
    “李主任,不好了,陈部长来了,他在办公室等你,”
    “嗯?”李群脸色微变,恨恨的把枪收好,上前拍了拍张伯驹的脸颊。
    “算你命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等陈部长走了我要是还拿不到东西,那就別怪我了!”
    “你在这里慢慢想,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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