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巷陌，寻常酒肆，坐的是贩夫走卒下等人，喝的是粗制滥造高粱酒，一口下去，火直烧进胃里，上脸一阵通红，倒是暖了僵硬麻木的身子。说书人撩了撩脏污得看不出原色的袖口，平平淡淡的呷了一口凉了的茶水，一拍惊堂木。
“再来说说前几日那场大婚，时将军……哦，如今该称时郡王，时郡王娶姝阳长公主，那真叫个十里红妆。天子嫁妹，还是独宠多年的嫡亲妹妹，竟像是要把半个皇宫都搬进新造的郡王府，姝阳长公主多年夙愿如今方是成了。只不过，时郡王前头那位夫人还留下个女儿，本该封做县主，陛下感念郡王战功赫赫，又怜惜那小女娃娃生下来就没了娘，竟给越级封成了郡主。长公主为这事儿可是哭闹得厉害。想长公主痴恋郡王数年，郡王却一心只想着他那早逝的夫人，如今好容易成了姻缘，长公主最瞧不顺眼的就是这个女娃娃，怎么能安心让她好过？又怎愿意眼睁睁就看着她成了郡主，好叫全天下都明白，她的夫君还有个念念不忘的发妻？这般看来，就算有时郡王眼珠子似的护着，那小郡主将来的日子，估计也难过得很呐。”说书人摇头晃脑，叹了一口长气。
“说起来，长公主何必闹心？那小郡主也不过一个病秧子罢了，能活过几年都不知道。不过，说起这小郡主，就不得不说另一桩风流韵事了……”
风流韵事？
一锦衣客人缓缓勾起了唇角，漫不经心的姿态，玉一般的手指执着一个粗瓷杯子，缓缓将杯中浊酒咽下。
果然，听到那说书人口若悬河“那小郡主身体不好，且双腿残废不能行走，想来许是时郡王杀戮太重，报到了妻儿身上。只可怜这小女娃，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连嫁出去都难，时家嫡女怎能做妾？可正经家哪个又愿意有这样一个残废的主母？便是时郡王滔天权势，却无人可继啊。”
“然而，竟真有那么一位翩翩佳公子，非她不娶……”
很好，很好，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好一对金玉姻缘，天作之合。
一身黑袍，袖口描着滚金云纹的男子起身。外头风雪有些大，酒肆门口的厚布帘子哗啦啦的甩着，男子踏入风雪之中，很快变成了遥远的一个点，消失不见了。
过三条巷，再过两条街，长俞城最喧闹最繁华的主道上，新建的郡王府正对着世家段家的大门。这两家，一个在沙场上赫赫有名，一个世代帝师文人魁首，原本就该是朝廷上点点头的交情，却偏偏，段家家主唯一的嫡子十多岁时竟跑到当时还只是时将军的时郡王帐下当了个亲兵，什么危险的战场都敢往前冲。每一次有战报传回，段家老太爷一颗心那是个七上八下，脸皮都抽抽了，满身的血直往脑袋顶上冲，生怕听到他家宝贝孙子出点什么意外。皇帝实在看不过自家老师一大把年纪了还日日提心吊胆，便下了一道旨，叫时将军赶紧把那瞎折腾的小娃娃送回来。
只可惜，那道旨终究是下的迟了那么一点点。
段小公子是被抬回来的，重伤，太医断言，活不过两个月了。
段老爷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眼见着也要不行了。段家家主急的嘴边直冒泡儿，这个厮混了半辈子的风流男人差点提着刀去砍时将军的脑袋。
好在此时，峰回路转，来了个妙手回春的神医，救了老段和小段。
好巧不巧，这位神医，姓时。
于是，时府和段府的姻缘就这么结下了。
风雪在后半夜停了，翌日，倒是个阳光和煦的好日子。
郡王府后院，时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郡主懒洋洋地坐在池子边，手里抓着一团面喂鱼。
一夜过去，时云已经冷静了下来，接受了自己不知为何重活了一次的事实，只是闭眼间，总会觉得自己还在天牢里，寒冷的冬天，一点炭火都没有，寒气一点点渗进她脆弱的双腿里，从骨头中疼了出来。
有人端着一盏烛火进来，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意。他还不到四十，还是盛年，却面容瘦削满眼血丝，一身官服皱皱巴巴，显然许久未曾合眼，同从前那副永远胸有成竹清贵从容的样子全然不同。她知道他是恨着她了，看着这样的段珩，心里一时又痛快又痛苦，痛快这人害了自己一生，终归还是什么也抓不住；痛苦原来这人不是真的无心无情，只是那心那情从不曾放在自己身上。
但到底，她在最后，用命赢了一次。
段珩冷冷看着她，咬牙道“你这毒妇！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时云瘫坐在墙边没有一丝力气，那双治病救人的手被寸寸绞断疼痛钻心，但她却残破地笑起来，嗓音粗嘎虚浮“看你这样子，陛下是不行了？”
段珩瞳孔一缩，转头对狱卒道“将这意图弑君的毒妇提出来，本官亲自审她，必要她将解药吐出来！”
狱卒不敢耽搁，立即粗鲁地把时云拖了出来，捆在了刑架上。时云一身皮肉已是没有一处好的，疼得久了似乎就麻木了，只是回想起来，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疼。她出身尊贵，受尽宠爱，而后十里红妆地嫁了与她相互爱慕的夫君，夫君与她恩爱甜蜜，未曾纳过一房妾室……她虽然不良于行，虽然没有子息，但这一生原该这样顺风顺水才是。
毕竟，举国皆知，段家段珩对郡主时云一心一意，深情至斯，哪怕对方是个瘸子，也要力排众议娶做嫡妻。
一盆辣椒水被泼在了身上，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时云狠吸一口气，跟脱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声音却堵在了嗓眼，段珩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有如森罗恶鬼，时云恍惚一瞬，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新婚之夜那个挑起她盖头，微微羞涩的男子是什么模样。
他最是会装，现如今，面对她，他已不屑去装。
段珩挥退狱卒，待刑室中只剩他们二人，才道“时云，把解药交出来，若陛下无恙，我可留你全尸。”
时云的眼睛里满是嘲讽的笑意，几不可闻地说道“我说了，无药可解。段大人真真忠孝节义，为了君上，甚至不惜拷问发妻，真，是个忠臣。”
段珩面色铁青“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你从不做无解的毒药，把解药给我。”
时云干脆闭上了眼睛。
她不后悔做了这样一件事，这双手早就为了段珩沾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现在，不过再多了一滴罪有应得的脏血，哪怕换了她这一条残破不堪的命，也值了。
时云突然觉得可笑，她说“这次你要用什么来威胁我？我现在孑然一身，我的父亲因你战死沙场，尸骨都不曾找到。我的……母亲，因你护的皇帝一把火将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我的友人被你们设计万箭穿心……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你还准备拿什么威胁我？”她咯咯地笑起来，极黑的一双眼睛轻轻弯着，恍然还能见到曾经秀美的模样“哦，我忘了，我还有个夫君好好地活着，官至一品，万人之上……夫君，你现在可是准备用你自己来威胁我？你准备怎么威胁？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还是别的？”
“时云！”段珩恨不能直接拿烙铁烙死了时云那张嘴，然而一想到在宫中奄奄一息等着解药救命的陛下，又生生忍了下来，嘴唇都白了。他几乎是狠毒地盯着时云，又忽而想到什么，慢慢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轻缓下来，仿佛他们“恩爱”时的蜜语“云儿，为夫记得，你似乎特别怕蛇？你刚嫁进段家的时候，有一次小厨房做了蛇羹，你那天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你记得吗？”
段珩带着近乎病态的满足看着时云终于冷下来的脸，笑道“你乖乖的，我就不把蛇拿过来，否则，云儿可知道有一种刑罚，叫做万蛇噬心？”
时云默然。
段珩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心细如发，温柔到仿佛对你情根深种，然而那张翩翩君子的皮子下，却是长着毒牙的蛇。
“你说得对，我从不做无解的毒药，不过……可惜。”
她断断续续地说，嘴角突然溢出了黑色的血，她畅快地看着段珩终于变得惊慌的面孔，嘶声道“你看，我要死，神仙都拦不住……段珩，我一直在等你来求我，可你不是来求我的，是来逼我的。”
时云咧嘴，露出满是黑血的牙齿“所以，你，什么都得不到了。”
什么都得不到。
她也是，段珩也是，那样的两败俱伤并非她一开始所想的，若是段珩一早说明对她无意，她也不会哭着喊着非要嫁给他。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男人，既舍不得她身后的权势，又放不下心里的情爱，可笑可悲到了极点。
然而黑暗降临，却并未成永恒，再一次睁眼，耳边居然是一片锣鼓喧天，满眼艳红如同火烧，喜堂中，父亲与姝阳长公主共牵一段红绸，礼官高高唱道“一拜天地——”
是一切还未开始，大家都还活着的时候。
时云抬手将整个面团直直扔进了池子，看着一池红鲤疯狂地争抢，一条扑上来又被另一条撞开，抬起袖子掩住面孔，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却看不出是喜是悲——不过一个小小的面团，在她这个喂鱼的人看来渺小得可笑，就值得它们这样拿命去抢？
同样的，不过一个段珩，天地间一介子尔，值得她拿命去护？
现在好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为着旁人活，不止如此，她要前世欺她辱她，灭她满门的人，一个一个，全都付出代价。
“再来说说前几日那场大婚，时将军……哦，如今该称时郡王，时郡王娶姝阳长公主，那真叫个十里红妆。天子嫁妹，还是独宠多年的嫡亲妹妹，竟像是要把半个皇宫都搬进新造的郡王府，姝阳长公主多年夙愿如今方是成了。只不过，时郡王前头那位夫人还留下个女儿，本该封做县主，陛下感念郡王战功赫赫，又怜惜那小女娃娃生下来就没了娘，竟给越级封成了郡主。长公主为这事儿可是哭闹得厉害。想长公主痴恋郡王数年，郡王却一心只想着他那早逝的夫人，如今好容易成了姻缘，长公主最瞧不顺眼的就是这个女娃娃，怎么能安心让她好过？又怎愿意眼睁睁就看着她成了郡主，好叫全天下都明白，她的夫君还有个念念不忘的发妻？这般看来，就算有时郡王眼珠子似的护着，那小郡主将来的日子，估计也难过得很呐。”说书人摇头晃脑，叹了一口长气。
“说起来，长公主何必闹心？那小郡主也不过一个病秧子罢了，能活过几年都不知道。不过，说起这小郡主，就不得不说另一桩风流韵事了……”
风流韵事？
一锦衣客人缓缓勾起了唇角，漫不经心的姿态，玉一般的手指执着一个粗瓷杯子，缓缓将杯中浊酒咽下。
果然，听到那说书人口若悬河“那小郡主身体不好，且双腿残废不能行走，想来许是时郡王杀戮太重，报到了妻儿身上。只可怜这小女娃，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连嫁出去都难，时家嫡女怎能做妾？可正经家哪个又愿意有这样一个残废的主母？便是时郡王滔天权势，却无人可继啊。”
“然而，竟真有那么一位翩翩佳公子，非她不娶……”
很好，很好，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好一对金玉姻缘，天作之合。
一身黑袍，袖口描着滚金云纹的男子起身。外头风雪有些大，酒肆门口的厚布帘子哗啦啦的甩着，男子踏入风雪之中，很快变成了遥远的一个点，消失不见了。
过三条巷，再过两条街，长俞城最喧闹最繁华的主道上，新建的郡王府正对着世家段家的大门。这两家，一个在沙场上赫赫有名，一个世代帝师文人魁首，原本就该是朝廷上点点头的交情，却偏偏，段家家主唯一的嫡子十多岁时竟跑到当时还只是时将军的时郡王帐下当了个亲兵，什么危险的战场都敢往前冲。每一次有战报传回，段家老太爷一颗心那是个七上八下，脸皮都抽抽了，满身的血直往脑袋顶上冲，生怕听到他家宝贝孙子出点什么意外。皇帝实在看不过自家老师一大把年纪了还日日提心吊胆，便下了一道旨，叫时将军赶紧把那瞎折腾的小娃娃送回来。
只可惜，那道旨终究是下的迟了那么一点点。
段小公子是被抬回来的，重伤，太医断言，活不过两个月了。
段老爷子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眼见着也要不行了。段家家主急的嘴边直冒泡儿，这个厮混了半辈子的风流男人差点提着刀去砍时将军的脑袋。
好在此时，峰回路转，来了个妙手回春的神医，救了老段和小段。
好巧不巧，这位神医，姓时。
于是，时府和段府的姻缘就这么结下了。
风雪在后半夜停了，翌日，倒是个阳光和煦的好日子。
郡王府后院，时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郡主懒洋洋地坐在池子边，手里抓着一团面喂鱼。
一夜过去，时云已经冷静了下来，接受了自己不知为何重活了一次的事实，只是闭眼间，总会觉得自己还在天牢里，寒冷的冬天，一点炭火都没有，寒气一点点渗进她脆弱的双腿里，从骨头中疼了出来。
有人端着一盏烛火进来，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意。他还不到四十，还是盛年，却面容瘦削满眼血丝，一身官服皱皱巴巴，显然许久未曾合眼，同从前那副永远胸有成竹清贵从容的样子全然不同。她知道他是恨着她了，看着这样的段珩，心里一时又痛快又痛苦，痛快这人害了自己一生，终归还是什么也抓不住；痛苦原来这人不是真的无心无情，只是那心那情从不曾放在自己身上。
但到底，她在最后，用命赢了一次。
段珩冷冷看着她，咬牙道“你这毒妇！若是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时云瘫坐在墙边没有一丝力气，那双治病救人的手被寸寸绞断疼痛钻心，但她却残破地笑起来，嗓音粗嘎虚浮“看你这样子，陛下是不行了？”
段珩瞳孔一缩，转头对狱卒道“将这意图弑君的毒妇提出来，本官亲自审她，必要她将解药吐出来！”
狱卒不敢耽搁，立即粗鲁地把时云拖了出来，捆在了刑架上。时云一身皮肉已是没有一处好的，疼得久了似乎就麻木了，只是回想起来，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疼。她出身尊贵，受尽宠爱，而后十里红妆地嫁了与她相互爱慕的夫君，夫君与她恩爱甜蜜，未曾纳过一房妾室……她虽然不良于行，虽然没有子息，但这一生原该这样顺风顺水才是。
毕竟，举国皆知，段家段珩对郡主时云一心一意，深情至斯，哪怕对方是个瘸子，也要力排众议娶做嫡妻。
一盆辣椒水被泼在了身上，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时云狠吸一口气，跟脱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声音却堵在了嗓眼，段珩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下有如森罗恶鬼，时云恍惚一瞬，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新婚之夜那个挑起她盖头，微微羞涩的男子是什么模样。
他最是会装，现如今，面对她，他已不屑去装。
段珩挥退狱卒，待刑室中只剩他们二人，才道“时云，把解药交出来，若陛下无恙，我可留你全尸。”
时云的眼睛里满是嘲讽的笑意，几不可闻地说道“我说了，无药可解。段大人真真忠孝节义，为了君上，甚至不惜拷问发妻，真，是个忠臣。”
段珩面色铁青“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你从不做无解的毒药，把解药给我。”
时云干脆闭上了眼睛。
她不后悔做了这样一件事，这双手早就为了段珩沾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现在，不过再多了一滴罪有应得的脏血，哪怕换了她这一条残破不堪的命，也值了。
时云突然觉得可笑，她说“这次你要用什么来威胁我？我现在孑然一身，我的父亲因你战死沙场，尸骨都不曾找到。我的……母亲，因你护的皇帝一把火将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我的友人被你们设计万箭穿心……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你还准备拿什么威胁我？”她咯咯地笑起来，极黑的一双眼睛轻轻弯着，恍然还能见到曾经秀美的模样“哦，我忘了，我还有个夫君好好地活着，官至一品，万人之上……夫君，你现在可是准备用你自己来威胁我？你准备怎么威胁？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还是别的？”
“时云！”段珩恨不能直接拿烙铁烙死了时云那张嘴，然而一想到在宫中奄奄一息等着解药救命的陛下，又生生忍了下来，嘴唇都白了。他几乎是狠毒地盯着时云，又忽而想到什么，慢慢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轻缓下来，仿佛他们“恩爱”时的蜜语“云儿，为夫记得，你似乎特别怕蛇？你刚嫁进段家的时候，有一次小厨房做了蛇羹，你那天做了一晚上的噩梦，你记得吗？”
段珩带着近乎病态的满足看着时云终于冷下来的脸，笑道“你乖乖的，我就不把蛇拿过来，否则，云儿可知道有一种刑罚，叫做万蛇噬心？”
时云默然。
段珩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心细如发，温柔到仿佛对你情根深种，然而那张翩翩君子的皮子下，却是长着毒牙的蛇。
“你说得对，我从不做无解的毒药，不过……可惜。”
她断断续续地说，嘴角突然溢出了黑色的血，她畅快地看着段珩终于变得惊慌的面孔，嘶声道“你看，我要死，神仙都拦不住……段珩，我一直在等你来求我，可你不是来求我的，是来逼我的。”
时云咧嘴，露出满是黑血的牙齿“所以，你，什么都得不到了。”
什么都得不到。
她也是，段珩也是，那样的两败俱伤并非她一开始所想的，若是段珩一早说明对她无意，她也不会哭着喊着非要嫁给他。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男人，既舍不得她身后的权势，又放不下心里的情爱，可笑可悲到了极点。
然而黑暗降临，却并未成永恒，再一次睁眼，耳边居然是一片锣鼓喧天，满眼艳红如同火烧，喜堂中，父亲与姝阳长公主共牵一段红绸，礼官高高唱道“一拜天地——”
是一切还未开始，大家都还活着的时候。
时云抬手将整个面团直直扔进了池子，看着一池红鲤疯狂地争抢，一条扑上来又被另一条撞开，抬起袖子掩住面孔，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却看不出是喜是悲——不过一个小小的面团，在她这个喂鱼的人看来渺小得可笑，就值得它们这样拿命去抢？
同样的，不过一个段珩，天地间一介子尔，值得她拿命去护？
现在好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为着旁人活，不止如此，她要前世欺她辱她，灭她满门的人，一个一个，全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