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在楼顶之间狂奔,银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它的心臟跳得像要炸开,每一次搏动都把一股更狂暴的力量泵进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不属於它。
    不属於白子衡。
    它在血管里嘶吼,在骨髓里啃噬。
    试图用最原始的飢饿淹没他最后一丝理智。
    停下来。
    別再跑了。
    回头,回去,那里还有活物,还有没吃完的.......
    闭嘴。
    白子衡在脑子里对自己吼了一声,但连这个声音都在发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爪子踩过的楼顶从工业区的铁皮棚变成了居民楼的隔热层。
    又变成了他不知道也不认识的地方。
    所有的街灯都在脚下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河,他分辨不出方向。
    只能感觉到身体里那头野兽正在一寸一寸地夺走方向盘。
    本能驱使它去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姐姐......
    脑子里闪过那张脸,闪过槐树街那间小小的早餐店。
    闪过她围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面锅后面冲他笑的样子。
    然后他的心臟像被一只爪子狠狠攥住了。
    不行,绝对不行。
    只有姐姐,绝对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也绝对不能將她卷进这个怪物横行的世界。
    那还能去哪?他还有哪里可以去?
    等回过神来,他的爪子已经落在了桥面上。
    那是一座比较老旧的大桥,四周也並非繁华的都市。
    更像是小县城。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无数片银鳞。
    他低著头,看著水面上映出的那个东西。
    一半是人,一半是狼。
    人的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而狼的那只眼睛里只有飢饿。
    连自己的倒影都认不出来了。
    白子衡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往前一倾,坠入了江中。
    真是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想要来到这里。
    冰冷的江水没过头顶,灌进耳朵,灌进鼻腔,世界变成一片沉闷的浑浊。
    他不断向下沉,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著他。
    意识深处,那只怪物醒了。
    深渊里传来锁链碰撞的巨响,那只被无数粗大锁链贯穿身躯的东西缓缓抬起头。
    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抬起一只被锁链缠满的爪子,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意识与意识的边界,朝他伸过来。
    那只手正在努力够到他。
    它要趁他虚弱的时候吞噬掉他的一切。
    白子衡看著那只越来越近的爪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吗。
    ......那就这样吧。
    就在此刻,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猛地往上一提。
    那是一只枯瘦扭曲,却也更有温度的手。
    白子衡在浑浊的江水中睁开眼,看到了一头长髮在水中散开的怪物。
    那张脸扭曲而丑陋,骨骼外凸,皮肤粗糙如树皮。
    金色的竖瞳里燃烧著某种他看不懂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光。
    它把他护在怀里,死死地抱住,转头向著深渊的方向。
    【你护不了他一世】
    黑暗深处,那只被锁链捆缚的巨兽发出低沉的声音。
    【总有一天,他將属於我。】
    怪物没有回答。
    只是把怀里这个半狼半人的少年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抱著白子衡向上游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暗流,穿过月光照不到的深水区。
    穿过了自己守了无数个日夜的沉默。
    它把他放回岸边。
    就是当年那个位置,那个桥洞口,那个夏天蝉叫得很凶、河边蚂蚱乱蹦的地方。
    白子衡躺在碎石子上,半张脸还残留著狼的毛髮。
    怪物將他放好之后转身便要离开,可就在那一瞬,昏迷中的白子衡抓住了它的手腕。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把那张丑陋的脸別开,想把手抽回来。
    但他抓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白子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洛瑶那张美丽动人的脸,近在咫尺,发梢还滴著江水,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却还是努力弯起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坏笑。
    “没关係的,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什么都会好的。”
    但他看到了。
    他全都看到了。
    在那张脸之外......
    她的脖颈以下,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脊背。
    全都是一只怪物的身体。
    扭曲粗糙......无比丑陋。
    她用尽所有力气维持著这张脸,维持著这一小片他能认得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最丑陋的部分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维持著这份卑微的幻象。
    生怕他睁开眼时看到的是桥洞里那只连自己都不敢照水面的困兽。
    毕竟他说过的。
    他想要的,是一个只对他好,很漂亮的恶魔少女。
    而不是当年蜷缩在阴暗角落里抱著破漫画的那个丑陋怪物。
    白子衡看著她,嘴唇动了一下。
    洛瑶没听清,下意识把脸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
    “我说......我找到你了......”
    ...
    ...
    特管总局某间办公室內。
    女人掛断了秘密通话,转身面向办公桌后方的老人。
    她的动作很利落,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匯报一件不该被这间办公室以外任何人听到的事。
    “大人,工厂被端了。”
    “郑司令牵头,寧海市特管局全员出动,直接越过了我们所有人。”
    “陈国栋被活捉,生產线被查封,兽息加工数据和那个人造核心的研究资料全部落到了他手里。”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摩挲著扶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签发的协查通知上。
    几天前他亲手批了这份文件,意在敲山震虎,让郑寧远知道这家工厂不是他能动的东西。
    但显然,那头老狐狸根本没把这座山头放在眼里。
    “小郑这个人啊,就是太衝动了。”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像是在评价一个曾经看好却犯了致命错误的后辈。
    “明明有著大好的前程,可惜了。”
    女人没有接话。
    她知道老人的语气越是平和,事情就越严重。
    “还有件事,大人。在这次事件中,有一只白狼,属於不明势力,但力量很强大——至少a阶以上。”
    “唉,什么时候a阶异兽这种废物玩意儿也要找我匯报了?”
    老人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得像在驱赶一只飞进办公室的蚊子。
    仿佛那头让陈国栋全军覆没的白狼在他眼里不过是街边的流浪狗。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郑寧远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他才是我们最大的隱患。”
    女人微微低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是,大人,那……支配之力那边,是否还要继续推进?”
    “当然。”
    老人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继续创造新的狂化异类,不用在意剂量。”
    “让他们去折腾,创造出的东西越疯狂越好,反正只要有支配之力在,不管造出多夸张的怪物,我们都能控制得住。”
    他把茶杯搁下,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开,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冷笑。
    “支配之力融合了人类的基因和异类的基因,製造出的那些盲女,是操控狂化异类最完美的兵器。”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望著窗外那片万家灯火。
    像是在俯视自己的领地。
    “想让我们把这股力量还回去?”
    “凭什么?这力量是我们人类花了几百上千年,用无数人命堆出来的。”
    “它早就不属於那个东西了,谁想从我们这儿拿回去,谁......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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