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上,他披麻戴孝,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神情呆滞地看着事后从另一个战场赶过来奔丧的父亲和三叔。
    面对父亲的质问,家里死了这么多长辈,他为什么不哭的时候,他什么话都没有,任由父亲责骂他不孝,因为他是真的哭不出来。
    如今家里最疼爱他的爷爷和三位叔伯,已经死去二十多年,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可每每看到跟他们有关的东西和山川树木,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流泪。
    这种痛苦的延迟性,时常让他痛不欲生,而以他现在的身份职业,是不能在人前表露出任何痛苦的。
    因为一旦他表现出了痛苦软弱,就能被敌人间谍抓住做文章,趁虚而入,要他的命。
    现在车厢里没别人,就他们一家三口,丁建白等人坐在更干净的头等车厢里,留了一些人监督李书记等人,避免他们跳车逃走。
    没人看他们,面对稚子的安抚,邵晏枢绷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只能抱着他无声流泪。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摇晃晃,行走速度比起后世的高铁,那叫一个慢,祝馨想睡觉都不行。
    邵晏枢父子的声音,她听见了,悄悄睁眼眼睛看了看他们。
    看到邵晏枢抱着万里默默无声哭泣的画面,她心思复杂,以为邵晏枢是因为身体迟迟不能康复,心里难受,又或者是心里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无处发泄,才会这样发泄情绪。
    她知道男人都好强,好面子,邵晏枢现在肯定不希望她去安抚他,打扰他,她什么话都没说,装不知道,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而在另一边,任国豪等人被首都军区的军队带回部队后,军队的军官没有难为他们,只是把他们关在一个集中营里,等待上级处置。
    很快,来了一个士兵,向心急如焚的任国豪敬了个礼道:“任同志,请跟我来,有你的电话。”
    任国豪脸上闪过一丝得瑟,对周边荷枪实弹,看管他和他狗腿子的军人说:“看见了吗,我姑妈来捞我了,你们抓我关禁闭有什么用!”大摇大摆得跟着那个士兵去接电话了。
    军区传达室里,任国豪拿起电话,态度恭敬,“姑妈您好,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指示?您给徐师打个招呼,让他直接放了我们不就好。”
    任国豪的姑妈在电话那头怒吼:“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叫你带着红兵小将搞革命,不是让你胡作非为,把拳头对准没有任何成分问题的妇女同志,也没有让你去动邵家。你竟然触碰了这两条红线,还拿走邵晏枢设计的重要图纸,你是不是嫌自己命不够长?!”
    任国豪头一次听见他姑妈如此愤怒尖利的语气,急忙解释说:“姑妈,是机械厂干部家属先对我的人动手,她们思想觉悟有很大的问题,我的人才对她们下手。至于邵家,是,我是带着人去邵家,查拿了邵晏枢的图纸和书,他就随便放在他的书房里,我怎么知道那些图纸是很重要的东西呀!再说了,我也没对邵晏枢武斗,是他自己检举自己,主动下放去那三河农场接受改造,我可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啊!姑妈,您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你个蠢货,你闯大祸了,你知不知道!邵晏枢是能跟总理直接对话的,他的母亲也能主席直接对话,这对母子,连我看见他们都得客气,你不动动你的猪脑子,你就敢对他们出手。你现在赶紧回来,去邵家,跟邵老夫人认错,然后带着你的人,也去三河农场下放改过自新。不然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你,我也会被你连累!”那头气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任国豪心头一慌:“姑妈,我也要下放?您有没有搞错。”
    “你少给我废话,你要不想吃枪子儿,你这段时间最好给我老实点!”那头说到这里顿了顿,又低声说:“你去三河农场,好好改造,只要表现良好,不出一个月,你就能回来。到时候你给我低调点,别再惹那么多事儿,否则别人毙了你,你也是活该,懂吗!”
    任国豪不愧是出生在机关大院的子弟,见多了父母玩弄整治的手段,一下明白事情是真闹大发了,他姑姑这是在想尽办法在保他,神色凝重道:“姑妈,我知道了,我马上跟您会面。”
    火车哐当哐当,摇了三个多小时,总算到了津市火车站。
    那是一个后世很大,现在却还很小,很破旧的火车站。
    祝馨一手抱着娃,一手推着邵晏枢的轮椅,将大包小包的包裹挂在轮椅把手上,跟着丁建白等人下了车。
    由于她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带着娃,带着半残丈夫下放的女同志,丁建白直接给她优待,没给她和邵晏枢捆缰绳,直接让他们坐上大巴车,前往三河农场。
    而李书记等人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全都捆着双手,头戴尖帽,胸口挂着认罪木牌,坐着碰巧要去三河农场的驴车,一群人挤在一块儿,吹着倒春寒的冷风,闻着驴子一路时不时拉粪的臭味儿,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三河农场。
    三河农场,顾名思义,这片农场有三条河流,东西两条河紧邻津市管辖地,北边的河流则靠近首都管辖区域。
    三河农场,就在三条河流汇集的盐碱沼泽地中间,包含十多个分场,统称为三河农场。
    这个农场是50年代建造,初期主要用于关押罪犯,并且组织劳动,改造这片盐碱沼泽地,让周围的大片沼泽地种上庄稼。
    到了六零年代,尤其是现在,由于革命的因素,几十万右——派、下九流、资修等份子,需要下放劳动改造,首都附近几个劳改农场人数超出,就往津市和其他几个相近省市的劳改农场下放这些人。
    三河农场地广人稀,属于真正的荒郊野地,虽然地质土壤不行,盐碱地的庄稼生长的并不好,可是因为是沼泽地,河流遍布,不缺水,在这里干农活,要比其他条件更为艰苦的劳改农场好很多。
    这也是很多首都大小工厂单位被下放的干部,主动下放到三河农场的原因,有水的地方,庄稼作物就能种活,他们在这里劳动,怎么都有口饭吃。
    要是去条件艰苦的西北方向省市下放,那边干旱缺水,人和牲畜想多喝口水都没有,庄稼作物怎么长得起来,收成怎么会好,那得饿死一片人。
    一行人下了车,站在农场外一条土道上,望着周遭的风景。
    沼泽之地,目光所见之处,全是茂密的芦苇丛和高大的杂草。
    夕阳余晖下,芦苇丛的枝叶倒垂在多条分流小河的河水上,许多白鹭、野鸟在河水上翩翩起舞,暖红色的夕阳投印在这片广缪平坦的荒野上,给人一种充满野性的油画般美感。
    所有人,包括小万里,看到这样的美景,都屏住了呼吸,纷纷感叹:“没想到这个三河农场,处于荒野,风景倒是挺好看的。”
    “可惜啊,咱们不能带相机,不然把这风景拍下来,拿到咱们厂里画报上做宣传,也挺不错。”
    说这话的,是宣传科的科长,一个体型有些微胖的女主任,今年刚满四十岁,名叫曾蓉,是一个读过大学,很有审美观的女性干部。
    “是啊,这么美的地方,居然是劳改农场,真是浪费这大好山河。”颇有文雅气质的周厂长赞同。
    “行了,都别在这里伤悲秋了,接你们的人来了。”丁建白对这些下放的干部们很客气,没有像其他红兵小将一样,对他们恶声恶气,拳打脚踢的。
    主要他是看在祝馨的面子上,这帮干部又很自觉,一路过来没有太多事儿,他也就做个老好人。
    不远处突突突来了两辆拖拉机,四个穿着半旧军装,背上背着土——枪的民兵,开着两辆拖拉机过来。
    为首的是个皮肤偏黑,长相端正英挺的三十来岁男人,他有一对浓厚修长的眉毛,个头十分高大,走路有点瘸,看着就挺严谨靠谱。
    他率先跳下拖拉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先跟丁建白握手,“你好丁同志,我叫齐振,我收到总革委会胡主任的电联,知道你和东风会的小同志们要过来,我们场长让我负责接待你们,这会儿已经在101分农场煮好了饭菜,烤了一只烤全羊,欢迎各位同志指导工作。”
    丁建白等人原本打算把坏分子送到农场就走,毕竟三河农场里,一大半都是劳改犯,他们并不想‘指导’那些劳改犯,跟他们起冲突,那样实在太累了。
    但现在天色已晚,他们再返回城里落脚也不现实,况且,这三河农场的场长也忒大方,太上道了,居然大手笔的烤了只烤全羊来欢迎他们东风会的红兵小将。
    丁建白等人饥肠辘辘,听得烤全羊哈喇子直流,丁建白也不客气,跟齐振握了握手说:“那就劳烦你们了,前面带路吧。”
    齐振给另外一辆拖拉机的两位民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丁建白等人装走,去101分会场吃饭。
    他则对祝馨等人说:“你们得跟我107分会场,那里离这里开拖拉机都要四十分钟的路程,都赶紧上车吧,我们得在天黑之前赶到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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