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安和老刘被执行的第二天,江波去看守所看了先生。
    他去的路上,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整座城市上头。长江大桥上的车不多,他开得不快。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动一动耳朵。它知道要去哪儿,不叫不闹,安静得像一团毛绒。
    看守所的大门是铁灰色的,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锈。门卫认识江波,看了一眼他的证件,又看了一眼车里的汤圆,没说什么,放行了。江波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铁丝网上,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说的话:“我就在这里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想起先生的眼睛,那么亮,像冬天的江水。
    会见室在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汤圆跟在后面,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没有声音。值班民警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第二间。江波推门进去。
    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头髮全白了,比上次更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但他坐得很直,背虽然驼,但脊梁骨还是硬的。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本本子,蓝色的封面,是江波上次带给他的那本。他已经写了小半本,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他的手里握著笔,笔尖悬在纸上,正在写一个字。江波走近了,看见他写的是“秀”字,秀兰的秀。他写得很慢,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像是在地里挖沟。
    “先生,我来了。”
    先生抬起头,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笑容里,有等待,有期盼,有安心。“来了。带饺子了吗?三月三还没到。你提前来了。你妈又包饺子了?她太客气了,老让你带。”
    “带了。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的。她说让你趁热吃。”江波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饺子还冒著热气,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秀英包饺子从来都是这样,大小均匀,褶子匀称,像做一件工艺品。先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东西很费劲。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滴在桌上,滴在本子上。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她是个好人。一舟找了个好人。董建安走了,老刘走了。他们都走了。我还在。我还要写。写到我死为止。”他拿起笔,继续写那个“秀”字。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对不起。他的眼泪滴在那个“对”字上,洇开一小片墨跡。
    江波看著桌上那本本子,蓝色的封面还很新,边角平整,纸张厚实,不洇墨。他翻开一页,上面写著阿珍的名字,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他翻开另一页,是小梅。再一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本本子里。先生记了他们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年。现在他在看守所里继续写,写到他写不动为止,写到他死为止。他不知道先生还能写多久,不知道他还能记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先生还在写,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那些对不起就不会停。
    “先生,你这本写完了,我再给你买。买好多本,够你写一辈子的。你想写多少写多少。我去文具店挑最好的,纸张厚的,不洇墨的,封面硬实的。你写起来舒服。”
    先生拿起那本本子,翻了翻,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好。这本好。纸张厚,不洇墨。可以写很多名字。可以写很多对不起。够我写一阵子了。够我写到明年了。明年三月三,你再来。带新本子来。带饺子来。带猪肉白菜馅的。你妈包的。”
    江波坐在他对面,隔著那张窄窄的桌子。他看著先生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很多裂口,贴著一块创可贴。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但笔很稳。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动,但写出来的字还是工整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了一辈子。
    “先生,你恨他们吗?你恨董建安吗?你恨老刘吗?你恨那些杀了人的人吗?你恨他们害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家庭?那些家属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电话,等来一句『溺水』,等来一句『对不起』。你恨他们吗?”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瞳孔有些涣散,但还有光。那种光,是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是记了太多名字的人才会有的,是说了太多对不起的人才会有的。
    “不恨。他们也是可怜人。董建安七岁掉进江里,被人救起来,被人培养成杀手。他恨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著。他活了一辈子,就为了恨。恨这座城,恨这条江,恨那些活著的人。现在不恨了。他走了。老刘妻子死了,孩子也死了。他疯了,杀了那些像他妻子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著。他活了一辈子,就为了找。找一个像他妻子的人,找一个能代替她的人。找不到。他杀了那么多,还是找不到。现在不找了。他走了。他们都是可怜人。我也是可怜人。我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恨过,恨自己,恨这座城,恨这条江。现在不恨了。等了你那么多年,不恨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先生,他们走了。他们去还债了。你还要还多久?你还要写多久?你还要对不起多久?”
    先生低下头。他看著那本本子,看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著,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敲门。“不知道。还到我死为止。还到还不动为止。那些名字还没写完,那些对不起还没说完。那些债还没还完。我活著一天,就写一天。写到我写不动为止。我死了,你替我写。你写不动了,你的孩子替我写。一直写下去,不能停。停了,那些名字就没了。停了,那些债就还不完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坐在那里,抱著那本本子,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江水。他挥了挥手。江波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身,走出会见室。汤圆在外面等他,趴在走廊的地上,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听见门响,它抬起头,尾巴摇了摇,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汤圆,先生还在。他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还活著。他还在等明年三月三。”汤圆叫了一声,在看守所的走廊里迴荡。
    江波没有回市局,直接去了老浮桥。
    那间小屋还在,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他们都被抓走了,判刑了,缓刑了,回家了。董振华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他住在江城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一个人。他每天去江边坐著,看著江水。他不跟人来往,邻居不认识他。他每天早上去,坐到天黑,然后回家。他不说话,只是坐著。有时候下雨,他也去,打著伞,坐在江边。別人问他看什么,他不回答。孙建国回了岳阳,继续开他的超市,继续一个人住。他的超市生意不好,他也不在乎。他每天坐在柜檯后面,看著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有时候他会拿出那本笔记本,翻一翻,然后又收起来。张建军回了老家,据说在乡下种地,不再与人来往。他的地不多,够自己吃。他不种菜,种花。满院子都是花,红的,黄的,紫的。邻居说他疯了,他不理。他每天浇水,施肥,除草,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那些花。他不说话,只是做。
    他们都散了,像风吹过的沙子。但那间小屋还在,那盏灯还在亮著。
    江波走进去,屋里很暗,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灯罩上落了灰,光线有些朦朧。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那些信叠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是阿珍,第二页是小梅,第三页是陈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这里。他看了很久,看著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轻淡。那些字跡里,有先生的,有董振华的,有董建安的,有孙建国的,有张建军的。他们都写过。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他们都在这里。他们的手握著同一支笔,在同一盏灯下,写著同一个名字,写著同一句对不起。他们隔著时间,隔著距离,隔著罪与罚,但他们的笔跡重叠在一起,像江水匯入江水。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江水。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伤口。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光,缓缓流著。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他还在。他还要继续查。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
    “波sir,有一个新案子。夜跑的女人,失踪了。在滨江公园。和之前的案子很像。手法一样,姿势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还在继续。监控拍到她进了公园,没拍到她出来。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正在搜索。苏敏已经到了,她说尸体的姿势和方敏案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波sir,你赶紧过来。”
    江波的手握紧了。“我马上到。”
    他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走到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还摊在桌上。它们等著他回来。他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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