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手小手指少了一截,那是孝苟小时候去偷桃子被狗咬下来的。
    季言沉沉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还真是……”
    按照老四的说法,新兵的训练拢共就三天。
    季言本以为三天过后他只要成了武卒,这一段恩怨也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狗官是多一天都不愿意等。
    布甲还没换,季言回营房之后用破旧的衣衫將重弓裹起,箭囊系在腰间。
    天空飘起迷濛的小雨,季言借著夜色出了门去。
    回季家村的路其实不算远,只是那日大雨磅礴,季言拖著摇摇欲坠的身子捱了半日才到。
    今天回去只用了半个时辰。
    夜色其实还不浓,若是以往这时候孝苟会在他家鸡圈旁做点木活,他手艺不赖。
    他儿子和儿媳妇总是有吵不完的架,茵茵会来找季言玩,季言总会把那些讲给几代人听的谜语和故事拿出来再讲一遍。
    但今天没有。
    没有星光,没有灯火,没有爭吵。
    除却积起的小雨从檐角滴落的声音,整个大石巷没有半点声响。
    季言嘆了口气,將破烂的衣衫从弓上一层层解开。
    弓入手的一剎那,世界都仿佛迟滯了一瞬。
    紧接著,安静消失了。
    茵茵嘴巴被她妈死死捂住发出的呜呜声,孝苟颓然靠在门后面的喘息声,篱笆脚官差细碎的衣物摩擦声……
    就这么一个破屋,埋伏了足足七个官差。
    只待季言踏进去一步,便会一拥而上將他剁碎。
    季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雨水顺著他花白的鬢角流下,在下頜匯聚成滴。
    默默从箭囊里抽出箭来……
    ——
    院外,篱笆上爬满了爬山虎,脚下最適合隱藏身形。
    “徐哥,真有你说的那么邪门吗?”
    “一个进气都没出气多的老棺材瓢子,一刀活劈了柴哥……”
    一个年纪较小的官差帽子歪戴著些,对於徐展昨日所说的种种还是很难相信。
    徐展本还全神贯注盯著外头,被这冷不丁一问,惊得肩头一耸。
    舌头卷过乾涩的嘴唇,抬头狠狠剜了那愣头青一眼。
    本不想再和他多说,但就这么盯了一个时辰,脑袋都发昏了,说点话打打岔也不赖。
    “老子能骗你,还能骗上头不成?”
    “那天的场面,老子到现在想起来腿肚子都还转筋!”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又看一遍那血淋淋的一幕。
    “那么一个大活人,皮肉翻开,骨头茬子都碾碎了迸出来……”
    “也就老子打小就腿脚快……”
    他说得入神,眼神不自觉地发空。
    就在这时,那年轻官差忽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徐展被这猛地一动嚇得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小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訕訕道。
    “展、展哥…我想撒尿……”
    徐展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是一脚,力道不重,却满是烦躁。
    “滚滚滚!”
    “懒驴上磨屎尿多!”
    瞧见两人这一出闹剧,周遭几个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闹腾一阵,也让现场僵硬的气氛活泛了些。
    那小子挨了一脚也不恼,嘿嘿笑著转身就要往外走。
    天本就阴得厉害,风卷著尘土刮过巷口,带著几分山雨欲来的湿冷。
    恰在此时,一声沉闷的轰鸣骤然炸响——
    “咚——”
    那声音厚重、短促,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极了远处天边滚过的第一声闷雷,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徐展下意识眉头皱了皱,嘟囔道:“大雨要来了?”
    抬头的间隙却也瞧见那小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背对著他们僵立不动。
    瞧见那小子像是嚇傻了一样呆愣在原地,徐展斜斜瞅了他一眼。
    “怎么?”
    “一个响雷给你嚇成孙子了,还需要老子给你把尿不成?”
    “快些去……”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瞧见那小子像是全身没了气力,直挺挺往后倒去。
    徐展下意识想去扶一下,可伸出手却就这么……
    穿了过去。
    从他的胸膛,一整条手臂穿了过去。
    这时候他才看清,那是个碗口大的、血肉模糊的豁口。
    碎骨、筋膜、被震成肉糜的內臟,混合著滚烫的鲜血汩汩地、欢腾地冒出来……
    徐展的手僵在半空,浓烈的血腥气猛地灌满他的鼻腔。
    一股寒意从头贯彻到脚底,他终於反应过来——
    刚才那根本不是什么闷雷。
    那是重箭穿透人体,带著巨大的力道撞碎骨头的轰鸣!
    他回头望向巷口,借著姍姍来迟的闪电瞧见……
    枯瘦的身子,佝僂的身形。
    记忆又回到三天前,恐惧像是溺水一般不断往他喉咙里灌。
    愣是没让他发出半点声音……
    轰!
    再一声炸响落在身边。
    方才还在鬨笑的两人,被一支足有两指粗的白羽重箭凌空贯穿。
    箭头先掀飞了左边那人的半个头颅,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余势不减,又洞穿了后边那人的胸膛,將两人像串蚂蚱一样钉在一起,狠狠摜在身后的土墙上。
    逃!
    什么命令,什么赏钱,在这一刻远没有对求生的渴望重要!
    他目光落在那厚重的土基墙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只是发软的双腿才只是迈出第一步,那厚重的土基墙却像是被一把重锤砸开。
    平时里厚重的土基被撕开,土块乱溅。
    埋伏在这的那人自以为安全,却依然被轻易凿开了胸膛。
    五个人的埋伏,转瞬只剩他一个!
    “妖…妖怪……”
    徐展来不及多想,趁著刚刚那空隙顺著篱笆脚一路往屋里跑去……
    往前跑正撞在箭支上,往后跑是空旷的山野,也唯有往那破屋跑,才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远处,弓弦还轻轻颤著,像是雀跃的欢声。
    “腿脚倒是利索……”
    季言本想著先给土墙后面的杀了,免得待会顺进孝苟家去,却没想到这个跑这么快……
    “那就……”
    季言嘴角勾起一个乾瘪的笑容,將箭再取出一支。
    浑浊的眼眸穿透雨幕,牢牢锁定了那个在黑暗中仓皇逃窜的背影。
    “看是你快,还是老夫的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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