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江水生寒。
    乱石嶙峋间,矗立一破庙,朱漆已被岁月剥蚀殆尽。
    若是那做学问的老儒肯低头扒开腐叶,或许能在倾颓石碑上,辨出“云江水府”几个古篆。
    既號水府,当供水君。
    “窸窸窣窣。”
    一只布满冻疮的赤脚,怯生生迈过门槛。
    来者是个村妇。
    衣衫襤褸,带著受惊野兔般的惶恐,四下偷瞄。
    確认庙中只余几只受惊窜逃的灰鼠,她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破布包。
    挑开死结,倒出二十枚铜钱,又极其珍重地捧出一个有些乾瘪的野桃。
    这是她如今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妇人名叫芸娘,傍云镇赵家村人士。
    “扑通。”
    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额头紧贴地面。
    “水官爷爷...大虞朝的神仙祖宗...”
    “信女芸娘,叩首了,不敢求富贵盈门,也不敢求长命百岁,只求...只求赐下一个男丁。”
    每吐一字,头便磕下一分,额前渗出的血丝混著地面尘土,糊了一脸。
    芸娘本是不信这些的。
    半月前,镇上乡勇还敲破锣,声嘶力竭地吼著“妖孽流窜,紧闭门户”。
    可恐惧终究敌不过绝望。
    邻居李氏,出了名的石女,那日不过来这野庙转了一圈,归家未久,竟真的抱回一个白胖小子。
    李氏眼中的狂热,哪怕隔半里地都能烫人。
    “求龙王爷开恩,赵家香火不能绝...”
    芸娘脑中迴荡著公婆的咒骂与丈夫的唉声嘆气,心一横,咬牙闭目。
    “哪怕折寿十年,信女也认了。”
    回应她的,唯有风穿破窗的呜咽。
    寂静持续许久,久到芸娘心中一丝火苗逐渐冷却,就在她眼角酸涩,以为又是徒劳时。
    湿意骤起。
    白雾涌出,雾气沁凉,裹挟並不难闻的水草清气。
    “这是...”
    芸娘大骇,四肢僵硬,想逃,双腿却似生了根。
    莫非是乡老口中吃人的精怪?
    念头刚落,神台之上,忽有人语。
    “咳,凡妇芸娘,既入水府,何故喧譁?”
    声音尖细且滑稽,刻意拿捏官腔,透有几分难以遮掩的侷促。
    未等芸娘回神,另一道声音紧隨而起,闷若滚雷:“莫拽文词!妇人,我家大人...呃,真君知晓你所求了!”
    泥...泥菩萨开口?
    一个公鸭嗓,一个闷雷音?
    芸娘两耳嗡鸣,神智恍惚,只见浓雾深处,一道晶莹水流凭空匯聚。
    其上,置一粗布襁褓。
    “此乃,真君赐子!”
    那尖细声音拔高了几度。
    “铜钱野桃既收,契约已成,这娃娃,好生养著!”
    “哇!”
    静謐的襁褓中,陡然炸开一声啼哭。
    芸娘如梦初醒,甚至顾不得对神鬼的敬畏,疯了般扑上前去,掀开一角。
    小脸红润,眉眼俱全,更要紧的是乱蹬的小腿之间...带把的!
    真是个带把的!
    没有什么託梦怀胎,没有十月苦熬,竟是...现得的?!
    李氏没骗她!
    这龙王爷不是凡俗手段,是真有搬运造化的神通!
    “谢真君!谢龙王老爷!”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磕头,地面咚咚作响。
    旋即抓起一把香灰抹孩子额头,生怕神仙反悔,抱著孩子连滚带爬地衝出庙门,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荒草尽头。
    直至背影彻底不见,庙內浓雾才散去。
    “呼......好险。”
    “那妇人也是个急性子,差点便露了行藏。”
    两道身影自神像后探出。
    左侧一位,身披青黑硬甲,两根细长触鬚抖动,赫然是一只人高大虾。
    此刻正站立著,一对大钳夹起供桌上的铜板。
    右侧更是魁梧,一身黑亮甲壳,八条长腿敲击地面,发出金石之音,竟是一头成精的巨蟹。
    它横著挪步,“咣当”一声撞在供桌腿上,疼得嘴边直吐白沫。
    “虾兵老弟。”
    蟹將瓮声瓮气,用巨钳把野桃拢进破布袋。
    “真君老爷要这铜板作甚?”
    “你知道甚?”
    被唤作“虾兵”的大虾翻了白眼。
    “大人说了,此乃香火所系,这钱...便是咱以后打造兵刃的本钱。”
    “得令,回府復命!”
    二妖收拾停当,不再迟疑,反身跃出庙后断窗。
    “噗通、噗通!”
    两朵水花溅起,吞没两道身形。
    ……
    江水幽深。
    一路潜行,越过淤泥河床,分开纠缠水草,直至一处暗流涌动的溶洞前。
    水波荡漾,一头磨盆大小的墨色老黿,趴於洞口巨石上。
    四肢慵懒摊开,眯缝著一双绿豆小眼,享受从水面折射下来的一点稀薄日光。
    瞧见虾兵蟹將分水而来,老黿只是慢悠悠抬了下眼皮,脖颈都没伸直。
    “龟丞相!”
    虾兵举著野桃,献宝般急窜上前,水波激盪得老黿鬚髮乱颤:
    “差事办得妥帖!妇人磕头磕得山响,咱哥俩这一嗓子,神威那是——”
    “嘘...”
    老黿眼皮一耷拉,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串气泡,声音苍老厚重:
    “毛躁,咋咋呼呼,惊了里面那些个『小祖宗』,仔细大人剥了你们的壳。”
    它瞥了眼乾瘪野桃,目露嫌弃:
    “大人正哄著呢,进去吧,动作轻些。”
    虾兵蟹將缩了缩脖子,立马收了刚才的得意劲。
    这一位是只老龟成精,却是跟隨大人最久的元老。
    宰相门前七品官,万万不可得罪。
    二妖敛声屏气,一个躬身,一个横行,躡手躡脚钻入水底石窟。
    这水府其实寒酸,並无什么水晶宫闕,珊瑚宝树,不过一天然石洞。
    岩壁嵌落几颗莹白蚌珠,柔光漫洒,映照几簇摇曳的水草,倒也有几分出尘意趣。
    甫一靠近內室,便听得宽敞石厅中,传来一阵极为年轻,又十分无奈的清朗嗓音。
    “说了几次,那是避水珠,並非糖豆,不可入口!”
    “小七!不许扯鲶鱼精的鬍子,它年纪大了,不禁拽。”
    “阿牛,把腿骨放下,那是昨夜蟹將剩下的早食...”
    虾兵蟹將相视一眼,均从对方非人的眼球中读出几分同情与熟悉。
    深吸一口水气,二妖齐齐入內,单膝触地,高声道:
    “稟真君!属下等送子归来,幸不辱命!”
    “嘘——轻点声。”
    视线掠过趴地上乱爬的七八个幼童,落向石窟正中一方天然白石座。
    上面端坐一名年约双十的青年,黑髮隨意以木簪束起,幽蓝布袍不染纤尘。
    本该执掌雷霆,號令水族的真君气度,当下全被一只正掛他大腿上流口水的奶娃娃破坏殆尽。
    他名唤周淮。
    是一名河伯,也是大虞朝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位不吃人的神祇之一。
    他有些头痛地將腿上的娃娃扒拉下来,抬眸看向呈上铜钱的虾兵蟹將,微微一晒。
    指尖轻弹,两道流光飞出,精准没入二妖眉心。
    神力虽微,对这等山精野怪却是无上大补。
    虾兵蟹將只觉一道暖流过体,连日奔波的疲累一扫而空,背甲更显油光鋥亮。
    “谢真君赏赐!”
    二妖大喜过望,纳头便拜。
    “去歇著吧。”
    周淮摆手示意退下。
    待石窟復归寧静,他低头看向脚边几个吐泡泡,或是拽著水草傻笑的弃婴,目光一沉。
    世道崩坏,妖魔横行。
    大人尚且易子而食。
    乱世中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更不知凡几。
    若非他借水流將弃婴捡回,恐怕早已进了江中一些“真妖魔”的腹中。
    穿越一场,即便成了所谓的神道河伯,一颗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开这“送子”业务,不过是权宜之计。
    寻那良善绝嗣人家,送出一份香火情,活了孩子性命,也圆了自家功德修行的法门。
    周淮摊开手掌。
    一张古朴晦涩,似卷非卷的虚幻画轴,在他掌心浮浮沉沉。
    【山河图】。
    空无一物的卷面上,隨著方才妇人的虔诚叩拜,悄然多出一笔水墨勾勒。
    【神名:周淮】
    【位格:河伯(九品)(当前不可晋升)】
    【註:无朝廷敕封,无道门碟谱,仅凭乡野几缕香火勉强凝聚神躯,神基未稳,隨风雨飘摇。】
    【辖域:淮水·支流·滦川水系·云江·中游河湾】
    【香火:七十四缕】
    【已掌控小术:御水,布雾,赐灵】
    【麾下精怪(4/5):虾兵,蟹將,龟丞相,鲶鱼精。】
    【待解封神通如下:】
    【呼风唤雨:风起云涌,甘霖普降——香火需达到:一百缕。】
    【驱雷掣电:春雷炸响,万蛰惊醒——香火需达到:三百缕。】
    ......
    【真君法相·冯夷:鱼鳞在衣,龙在足下;驾两龙,乘两水。可统御百川,號令天下万水——解锁条件:?】
    看著点滴变化,周淮眼神逐渐锐利,望向头顶层层波涛之上的浊世。
    “承了香火,做个真的神明又何妨,便从这...男身送子观音做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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