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五周,周三凌晨四点。
    紧急集合哨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李岳轻在哨音响起的瞬间睁开眼。
    黑暗中他摸到睡前准备好的衣服——自从来到教导队,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穿衣服,打背包,摸鞋,一气呵成。
    两分钟,他已经衝出宿舍。
    走廊里乱成一团。
    李岳轻侧身从人群中穿过,跑向楼下。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带队少尉站在那儿,手里拿著秒表。
    李岳轻跑过去,站好。
    他是第二个到的——前面有个老兵,动作更快。
    三分钟,五分钟。
    陆续有人跑过来,气喘吁吁,背包歪歪扭扭。
    韩江第四个到,周海第六个,张磊第八个。
    赵强第十一个,跑过来的时候背包快掉了,边跑边用手按著。
    十分钟,所有人到齐。
    带队少尉看了一眼秒表,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朝营区大门跑去。
    队伍跟在后面,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迴响。
    出了营区,队伍开始往山里跑。
    不是五公里,不是十公里。
    反正带队少尉跑在前面,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岳轻跑在队伍前面,呼吸保持著自己的节奏。
    第一小时,天慢慢亮了。
    有人开始掉队,呼吸声变得急促。
    第二小时,太阳出来了,那个带队的少尉速度也慢了很多。
    队伍已经拉得很长,前面十几个人,中间二十几个,后面稀稀拉拉拖了一串。
    李岳轻回头看了一眼。
    韩江还在他后面十几米,脸憋得通红,但咬著牙在跟。
    周海在后面几十米,脚步已经有点乱。
    张磊也在,喘得厉害。
    再往后,看不见了。
    第三小时,带队少尉终於停下来,他自己也累的不行。
    “原地休息十分钟。”他说,“喝水,吃东西,处理伤。”
    李岳轻找块石头坐下,把水壶拿出来,喝了几口。
    腿在抖,肺里像火烧,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韩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脚底磨出了泡,刚才跑的时候一瘸一拐。
    张磊和周海结伴著过来,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赵强是几个人中最后过来的,已经是十钟之后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腿是拖著走的,脚上的泡破了,血渗出来,把袜子染红了一片。
    他坐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只是喘。
    十分钟到,带队少尉站起来:“继续。”
    第四小时,第五小时。
    太阳晒得人发晕,山路似乎没有尽头。
    李岳轻的腿已经麻木了,每一步都是机械地往前迈。
    肺里的灼烧感变成了钝痛,呼吸变得又深又重。
    他开始数自己的步子。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数到一千步的时候,带队少尉又停下来。
    “原地休息二十分钟。”
    李岳轻找棵树靠著,慢慢坐下。
    他把鞋脱了,脚底磨出了几个泡,但还好,没破。
    韩江过来的时候,直接躺在地上,闭著眼睛喘。
    他的脚底全是血,袜子已经脱不下来。
    周海过来,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抖著手喝水。
    张磊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裂,喝了几口水,不敢多喝。
    赵强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走到李岳轻旁边,直接倒在地上。
    李岳轻把他扶起来,把水壶递给他。
    赵强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喝。”李岳轻说。
    赵强喝了几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说:“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李岳轻说:“死不了。”
    赵强看著他,说:“你……你怎么……还能走?”
    李岳轻没说话。
    第六小时,第七小时。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
    带队少尉终於停下来,指著前面一个山头说:“那是终点,到了就结束。”
    队伍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累得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岳轻看著那个山头,估摸著还有三四公里。
    他站起来,开始走。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前挪。
    数到五百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江还在后面几十米,一瘸一拐地走著。
    周海在更后面,扶著膝盖弯著腰。张磊已经看不见了。
    赵强在中间,一步一步的走,没有停下。
    李岳轻转回头,继续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岳轻爬上那个山头。
    有个教导队的教官站在那儿,手里拿著秒表。
    看见他上来,看了一眼,说:“十小时十七分,第一个。”
    李岳轻点点头,找块石头坐下,开始慢慢喝水。
    过了半个小时,韩江上来了。
    他上来的时候,直接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周海上来了。
    他上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唇全是血口子。
    又过了半个小时,张磊上来了。
    他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爬著的,最后几十米是用手爬过来的。
    天黑的时候,还有几个人没到。
    李岳轻坐在石头上,看著山下。
    远处有几个光点在晃动——那是还在爬的人。
    九点,十点,十一点。
    最后一个人被战友架上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上来之后,直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全连集合。
    大队长郑明远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名单。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慌。
    “昨天拉练,六十一人参加,六十一人到达。”他说。
    队伍里有人轻轻鬆了一口气。
    郑明远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有三个人的伤,不適合继续集训。
    军医检查过了,建议他们回原单位休养。”
    队伍里一片安静。
    “刘成、王志刚、李志勇,出列。”
    三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李志勇是203宿舍的,那个生面孔之一,平时话不多,但一直跟著练。
    郑明远看著他们,说:“不是你们不行,是伤不等人。
    回去好好养,养好了还有机会。”
    三个人没说话。
    李志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明远说:“敬礼。”
    全连敬礼。
    三个人还礼。
    然后他们转身,往外走。
    李岳轻看著李强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脚上缠著厚厚的绷带,一瘸一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谁,然后转回头,走了出去。
    队伍解散了。
    回宿舍的路上,没人说话。
    赵强走在最后面,低著头。
    他的脚也伤了,但没李志勇那么重。
    昨天他差点就没撑下来,是靠意志走完最后几公里的。
    进了宿舍,几个人坐在床上,还是没人说话。
    韩江忽然开口:“李志勇走了。”
    周海说:“嗯。”
    张磊说:“他昨天腿就伤了,一直没说。”
    王勇说:“硬撑的。”
    赵强坐在床边,看著自己的脚。缠著绷带,渗著血。
    他忽然说:“差点就是我。”
    李岳轻看他。
    赵强说:“昨天最后几公里,我脑子都是空的,就是跟著你们走。
    要是没人在前面,我可能也躺那儿了。”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说:“你现在不是在这儿吗?”
    赵强说:“李志勇也在撑。”
    韩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伤得比你重。”
    赵强低著头,没再说话。
    晚上熄灯前,李志勇的铺位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平平整整,就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但人已经不在了。
    韩江看了一眼那个空铺,说:“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周海说:“別瞎说。”
    韩江说:“不是瞎说,还有两个月,肯定还有人走。”
    没人接话。
    熄灯哨响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我想留下来。”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不管多苦,我想留下来。”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那就留。”
    赵强说:“怎么留?”
    李岳轻说:“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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