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投降后的日子,並没有狂徒想像中那么平静。
    二十万秦军被安置在楚军大营以南三里的空地上,帐篷连著帐篷,炊烟连著炊烟,远远看去像一座灰色的城池。
    白天,秦兵们被组织起来修筑营垒、搬运粮草,干著最苦最累的活儿。
    晚上,他们蜷缩在单薄的帐篷里,用狂徒听不太懂的关中话低声交谈。
    狂徒每次路过那片营地,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二十万人,二十万双眼睛,二十万颗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心。
    他想起韩信说过的话。
    “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万块石头。”
    矛盾是从小事开始的。
    先是口角,楚军士兵嘲笑秦兵是亡国奴,秦兵回骂楚军是南蛮子。
    双方的语言不通,但侮辱人的表情全世界都一样。
    然后是推搡,再然后是群架。
    第一次群架伤了十几个人,第二次伤了五十几个,第三次,也就是昨天。
    死了三个。
    一个楚军士兵被秦兵用木棍砸碎了脑袋。两个秦兵被楚军用刀捅穿了肚子。
    狂徒赶到现场的时候,地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
    季布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再这么下去,”季布说,“不用等诸侯来打,我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狂徒没有说话,他看著那些被押走的秦兵,他们低著头,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愤怒。
    那种愤怒闷在胸腔里的,像一块烧红的炭,外面裹著灰,看著不烫,一碰就能把人烧穿。
    当天晚上,项羽升帐。
    帐子里的气氛比狂徒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钟离昧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季布把玩短刀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连一向沉稳的蒲將军都在不停地换坐姿。
    所有人都在等项羽开口,但项羽只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卷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帐外有人在走动,是巡逻的士兵。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帐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於,项羽放下竹简。
    “秦卒不能留。”
    六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帐子里没有人说话。狂徒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万人,”项羽继续说,“跟了我们快两个月了。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你们比我清楚。入关之后,一旦有变,我们前后受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的意思是,杀。”
    帐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狂徒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弹幕也在这个时候炸了。
    【二十万人杀掉?真假?】
    【我艹,这样搞是不是太狠了?】
    【项羽疯了吧,这可是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万头猪啊】
    【但是,项羽的眼神完全是下定决心了啊!】
    【这样確定不会引起譁变?二十万人一旦反抗,他们能镇压吗?】
    【说不定只是想要杀鸡儆猴吧,先干掉一点人,让秦军不敢搞事?】
    【有可能,绝对是这样的】
    总之,弹幕全是在说二十万人不可能就这么杀掉。
    钟离昧第一个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霸王,二十万人,不是二十个。全杀了,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
    “天下人?”项羽看了他一眼,“天下人现在就在我们旁边。四十万诸侯联军,二十万降卒。你以为他们是怎么看我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帐子中间。
    “巨鹿之战后,那些诸侯跪在我面前,叫我上將军。你以为是真心?不,是因为我手里有五万能打仗的兵。”
    他转过身,看著钟离昧,语气严肃完全没有一点瞎说的样子。
    “现在,这二十万秦卒就在我们身后。万一有人煽动,万一他们反了,我们这五万人,能挡得住两面夹击吗?”
    钟离昧沉默了。
    季布停下手里把玩的短刀,抬起头,“霸王,非杀不可?”
    明显,他也觉得全杀掉实在是……
    项羽看著他,那双重瞳里没有犹豫,语气坚定:“非杀不可。”
    帐子里又安静了。
    狂徒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霸王,我有话说。”
    项羽转过头,看著他,“说。”
    狂徒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触怒项羽,但他不能不说了。
    “霸王,韩信跟我说过一句话,杀降不祥。这些秦兵已经放下了武器,他们不是敌人了,是俘虏。杀了俘虏,以后谁还敢投降?”
    项羽盯著他,那双重瞳里的光变冷了,“韩信跟你说的?”
    “是,”狂徒没有退缩,“但这不是韩信的私话,这是兵书上写的东西。杀降会失民心,会让天下人觉得霸王是个残暴的人。將来打天下,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归附。”
    帐子里的將领们面面相覷。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低下头盯著地面,没有人敢接话。
    项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高兴,是那种毫不在乎的冷笑。
    “民心?”项羽说,“龙且,你知道秦朝是怎么统一天下的吗?靠民心?不,靠的是刀。秦人的刀砍了楚人二十年,楚人的刀今天砍回去,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狂徒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著。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你不是没听过。项梁叔父死在秦军手里,楚国的子弟被秦兵杀了多少?现在你跟我说民心?”
    狂徒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项羽没有给他机会。
    “你说杀降不祥,那你知道白起坑杀了多少赵卒吗?四十万。他杀了四十万,秦朝不照样统一了天下?”
    “白起最后自杀了,”狂徒说,“他不得好死。”
    这是在韩信为他讲解兵法的时候所了解到的事情。
    帐子里一片死寂。
    狂徒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嘴里说出来。
    他看见项羽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龙且,”项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在咒我?”
    “霸王,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项羽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散帐。”
    將领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低著头往外走。
    狂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再说点什么,但项羽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走出帐子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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