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愤倾轧之下,天璇教纵使千年不倒,最终还是被推翻了。
    而掐指一算,这场由她一手策划的纷乱,也差不多长达三年了。
    想到这叶甚顿觉头顶上的冕旒压得头疼,默默叹了口气。
    唯一的意外,就是这场登基大典了罢。
    她原本压根就没有当皇帝的意思,可天璇教前脚刚倒,后脚卧榻多年的先皇就驾崩了。
    百废待兴之际,万民情愿,她是想赖也赖不掉,毕竟叶国皇室的传统是能者居上,没什么传男不传女的皇位。
    叶甚闭了闭眼,任由侍女给自己穿上凤皇锦袍,内心暗忖——
    差不多了,凝体就是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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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国宫门两侧设有双阙,左为龙阙,右为凤阙,新皇既为女子,按礼法,便该登上右侧的凤阙,授玺继任。
    华服沉重,三跪九叩之礼折腾下来,四肢酸痛的叶甚总算登上了凤阙。
    在欢呼声中站定后,囚车被推上了城墙。
    刹那间人群中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倒喝声,尖叫有之,嬉笑有之,怒骂有之,反响竟比新任女皇出场还真挚热烈几分。
    叶甚:“……”
    行吧,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喜不如厌,爱不及恨”这个道理了。
    她摆手制止了作为司礼女官的何姣,示意多给情绪上头的民众一会时间——正好趁乱多吸煞气。
    人群中逐渐起了“女皇果然仁厚,宁可屈尊静候也不强求大家肃静”的私语,片刻之后,终是消停了。
    何姣暗暗松了口气,开始宣读诏书。
    “授玺——”
    叶甚在一名青年男子面前半跪下来,若说何姣是她的左膀,那么右臂莫过于此人,他名为风满楼,乃推翻天璇教的民间起义团“定胜阁 ”的阁主。
    与天璇教一役,皇室力量终归有限,民间起义团才是讨伐主力军。为了稳固民心,叶甚懒得睬那帮老古板的反对,破格让外人来行授玺礼。
    风满楼眉目硬朗,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生得一副极易为人信服的英貌,虽是草莽出身,却有大家风范,仔细净手后,他从金盘锦帕上拿起传国玉玺,端重肃穆地放在了面前女子的手上。
    叶甚微微仰头,那双本凛然生畏的眸子笑意温和,伸臂将她扶起。
    “礼成——”
    除了囚车里的太师,全场齐跪,高呼女皇万岁。
    叶甚俯瞰众生大快,不禁感怀。
    此景像极了话本里所描写的“君临天下”,当真风光,当真恣意。
    可惜对她而言,凡人的风光恣意,并没有什么卵用。
    功名利禄、金银珠宝、美人珍馐,都不如凝体成灵。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三年了。
    礼毕后,该进行最后一步也是民众最迫切看到的一步——拿天璇教太师祭天了。
    “诸君,请先听我一言。”叶甚徐徐走下凤阙,走上城墙,朗声道,“之所以不自称‘孤’,是因为深感自己并不够格。”
    “天璇教覆灭,非我功劳,非叶氏功劳,而是诸君的功劳;我能站在此处凤袍加身,亦非我能力所及,而是承了诸君所望。”
    “我一直觉得,叶氏先祖定下‘能者居上’的传统是极好的,该传承下去。但能者居上,不该只能是姓叶的能者居上。所以……”叶甚晓得接下来的话有些惊世骇俗,稍作停顿。
    “下任皇位继承人,我决定交给你们推选的定胜阁阁主,风满楼。”
    “而他之后的下任继承人,同样应出自民间,交由所有人选举决定。”
    “——自即日起,叶国皇权废除世袭继承制。”
    叶甚总算听到了超过囚车被推上来时的欢呼声。
    反正她马上就不要这皇位了,不如留给被最多人信得过之人。
    对人而言,他们支持的,只会是自己相信的。若是自己不信的人得势,将来出了岔子,他们会立马倒戈,还觉得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
    而自己相信的人得势,哪怕将来和他们所想出现了偏差,也会先寻理由维护之,不到无可抵赖的地步,都不会承认自己打脸的事实。
    “好一招指桑骂槐,谁不知道太师无需选拔,是直接内定继承的。”囚车里的太师披头散发,拖着铁索指向翻腾的人海,语气嘶哑,透着阴阳怪气的冷意。
    叶甚不置可否:“哦,所以从内定继承的仙门之首沦为人人喊打,感觉如何?”
    他并未回答,更像在自言自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陛下当真有心机,听了这些话,他们更恨不得爬上来啐我两口了吧。”
    叶甚突然升起一股烦躁,当即毫不客气地回击:“我可没这么说,看来太师大人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
    对方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亦没机会说话,侍卫蜂拥上前堵了嘴,将铁索悬在城墙上,准备将他吊下去。
    不知谁先带头鼓起了掌,那掌声如惊涛拍岸,夹杂着“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高喊,砸得叶甚耳膜生疼。
    好一派惨烈的热闹。
    五毒煞气盈满体内,凝体成灵终于成功。
    她不愿去深究自己到底为何在烦,是被戳破了心思,抑或是心生了不忍?
    她只知道,她不用也不想继续当叶无仞了,反正怀里的遗诏上早已拟好理由,这理由她读过多遍,怎么读都甚是伟大、甚是光荣、甚是正确。
    既然红尘事了,多待半刻又有何意义?不如即刻归隐修仙去也!
    思及此处,新任女皇顿时长出了口气,状似痛苦地捂着胸口,口吐鲜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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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书·诸帝本纪·卷十四》:
    中宗至睿懿文大孝大圣皇帝讳无仞,明宗第二女也,母曰昭献圣皇后萧氏,生于承乾元年秋十月戊寅。资质伟丽,才艺过人,性英断多谋,不失仁善。
    承乾二十八年三月辛巳,因伐天璇教,得万民请愿,晋封皇太女。同月壬辰,明宗崩。四月庚午,皇太女即帝位,改元为盛昌,废皇权世袭继承制,立定胜阁阁主风满楼承其位。
    然伐仙教有违天道,终致折寿损身。帝勉力支撑,授玺礼毕,祭天礼未始,即灯尽油枯崩于人前,时年二十八。
    盛昌元年五月甲子,官民送行,长街俱恸,帝下葬皇陵,谥曰至睿懿文大孝大圣皇帝,庙号中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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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非穿书非系统,有自己单独的世界观,私设摩多摩多,还请理解。
    本文的重生和穿越比较特殊,由于横跨两个时空(但两个时空不是并举,重在当下,重生前的平行时空只会以插叙的方式交代重点),所以时间线可能略费脑子,在作话说明一下叶甚的前两章经历,方便理解:
    被下销魂咒,沉尸湖中→沦为孤魂野鬼,飘荡月余后发现山洞,捡到《曲线救鬼指南》→撞见被害身亡的二皇女叶无仞,扒皮顶替成为假皇女和真画皮鬼→三年内伐天璇教,完成曲线救鬼第一步的“凝体”,登基为皇立刻假死,归隐修仙→苦修百年后,死于飞升的天雷→穿到百年前的平行时空,从湖中重生爬出(第一章 开头),此时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她”刚作为孤魂野鬼飘走→回到山洞,得知“曲线救鬼”的终极任务→晒回人样后,回到湖畔放火烧了后花园,目睹乱状,联想起登基那日。
    另:常规修仙界几乎不会涉及皇权,但本文表面最大的矛盾就在于教权与皇权(实际是人性立场的矛盾),所以镜头难免给到皇宫。
    不过放心,除了这段回忆杀,皇宫镜头,几乎没有(问就是不爱权谋宫斗的人其实写不出_(:3」∠)_)
    第3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
    放的那把火令叶甚忆起了诸多久远的往事,因此这觉睡得并不踏实。
    直至日上三竿一骨碌跌下床,她才哈欠连连地爬起穿衣。
    对着铜镜穿上崭新的白衣红裳,她摸着下巴打量一番,横看竖看,还是自个的原脸配上偏爱的红白色调顺眼。
    当画皮鬼那三年,她不得不违心顺着叶国皇室以紫为尊的传统,风头固然够,可实在憋坏审美。坑爹前辈唯一不坑的地方,大抵是在羡仙洞里除了那本破指南,也留了些奇花异草,鬼捡到是没用,人捡到还是能换不少钱的。
    她在客栈大堂拣了张空桌坐下,随口问店小二:“最近的纳言广场怎么走?”
    “不远,客官出门直走,到路口处左拐一里路就到了。”
    “现在什么时辰?”
    店小二扭头瞅了眼柜台上的仙晷:“午时下三刻……”
    “了……人呢?”话音未落只觉眼前疾风刮过,再定眼一看,桌前哪里还有人在?
    叶甚急奔而出,内心狂草。
    诚然,仙晷又是那天璇教太师所创,靠仙力计时,物美价廉,精准轻便,迅速取代了靠天计时的日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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