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四楼的储物间还亮着灯,年轻警官花费了几个小时,将乱七八糟的物品分门别类放好。
    结果一时不着,被地面放忘的毯子绊了一下,正巧将摆放整齐的木柜压倒。
    东西稀里哗啦全砸地上,前功尽弃。
    实习生满脸懊恼,手肘撑地,发了会呆,才爬起来。
    制服领口下方刻着名字的身份铭牌,不翼而飞。
    他盯着毯子的眼神,像盯着心腹大患。
    那毯子久经考验。原本白色印花的软毛,早就变成了灰不溜秋的硬毛。上面的污渍,用完三四瓶洗洁剂都洗不出来。
    有股混杂着奶茶汽水的咖啡味,从毯子幽幽散发出来,挑衅被绊倒的蠢蛋人类。
    锤毯子一顿?非但掉价,还脏了手。
    实习生悻悻收回目光,在满地狼藉中,翻了半天,总算找到身份铭牌。
    那是出入警署的凭证。外表像是一张不大的银色卡牌。
    正面绘着象征正义的天平,右上角贴着“胡洲”;反面则是纯黑背景,隐约勾出剑的轮廓。
    胡洲是实习生的名字。
    找到身份铭牌,他松了口气,摸出上衣口袋的一副眼镜,戴在脸上,挡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眸。
    那眼镜镜片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物质,却呈现出全透明的流动态,如墨镜般将整个世界映成黑色。
    走廊造型各异的盆栽,窗外偶尔略过的巨兽,楼梯口大片大片的血迹,镜子一掠而过的模糊人影,花坛里瘦骨嶙峋的枝条……
    不管看到多么光怪陆离的景象,年轻警官都面色淡定,仿佛什么都看不到。
    而那些“景象”,也齐齐忽略了他。
    出了警署,胡洲摘下身份铭牌,别在上衣口袋。
    外面的雨仍在下,只是雨势小了些,蒙蒙细雨织成水雾,模糊了视线。
    再加上“墨镜”,什么都看不到了。
    年轻警官没摘墨镜。他撑开黑色雨伞,解开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腕和腕部的银色手环。
    那手环散发出薄如蝉翼的光芒,白纱般笼在手腕周围,正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昏沉雨夜中,顿时多出明亮的颜色。
    明亮轻柔的灯光静静亮着,穿过潮湿的街道,路过安静的居民楼,最后停在靠近城中央的一所“醉梦”(旧称酒吧)。
    深夜警署沉睡之际,正值醉梦人声鼎沸之时。
    青年雪白瘦长的手指在手环某个位置按了下,亮了一路的灯光顿时熄灭。
    他仍旧没摘墨镜,扯开领口下面的几粒纽扣,浑身上下的气质顿时变得散漫随意。
    但神情、举止、步态等外在表现,尚带着一股初入社会的稚嫩。
    刚刚迈进醉梦的大门,灯红酒绿流淌在玻璃上,浮华喧嚣迎面扑来。
    青年环顾四周,轻车熟路地找到方向,朝着一面雪白的墙走过去。
    那里有一扇装饰用的门,镶嵌其中的小珍珠,在灯光下散发出奇异的彩色。
    出于警惕,无数目光瞟向穿着制服“瞎逛”的警官。但在心里掂完对方的实力,又不感兴趣地挪走。
    太弱了,像可以一手拎起来的鸡仔。
    胡洲丝毫不在乎酒客的想法。他确认自己找对地方,从裤兜掏出一张卡牌,对准门上的珍珠。
    这次正面是镶嵌各色宝石的巨剑,反面是暗沉生锈的天平。
    随着“叮”的一声,装饰门打开,露出里面的电梯。
    青年轻车熟路地迈了进去,期间没有出任何事故。
    电梯关闭,运行起来。
    第108章
    醉梦顶层,有一个特殊的房间。里面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品,没有酒,甚至连人都没有。
    天花板刷满紫色的油漆,正滴答滴答往下掉。墙面和地板则是纯粹的蓝色,大海一般的蔚蓝。
    最中央立着一道人影,半跪在漆黑的木箱上面。在紫色油漆幽暗的光芒中,半边脸美若天仙,半边脸丑似恶鬼。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三声象征性的敲门声。然后从外面打开。
    霓虹灯的光亮涌入,青年背着光站立,墨镜下的眼眸弯了弯,心情很好地打招呼。
    “嗨,晚上好!”
    屋里的“人”没有回应。
    她搭在木箱上方的腿收回,身体站直,洛丽塔蓬松的裙摆垂落下来,七彩缤纷,像天边的落霞。
    只不过裙边落了点紫色油漆。
    紧接着,她弯下腰,伸出手,利落打开木箱。腰侧精致富丽的蝴蝶结,跟着动作移动,宛若花丛的蝴蝶。
    空灵悦耳的声音响起,“先生,是要换衣吗?”
    “人偶真没意思,”青年扭过头四下张望,试图从墙缝里抠出个人来,“你主人没来吗?”
    穿着洛丽塔裙子的人偶一板一眼回答,“没有,主人更喜欢窝在家里制作人偶,对‘客串’没有兴趣。”
    青年一脸受了打击,拖着懒洋洋的腔调,“那好吧,请给我换礼服,今晚要外出。”
    他站在原地不动,伸开双臂,等着人偶来伺候。
    人偶诞生的职责是帮助忙起来顾不上仪表的主人生活起居,就算被外派出去糊弄老板,但执行职责时,还是会感到愉悦。
    她将彩色的洛丽塔裙摆收紧,拖着箱子走过去。速度很快,似乎生怕对方出尔反尔。
    走近了看,人偶几乎与常人无异。
    四肢的球形关节藏在裙子里,脸颊丰润,嘴唇柔红,除了“美”“丑”对比的冲击力过于骇人,几乎毫无破绽。
    不过,那双静静注视着人的眼眸,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廉价的玻璃质感。
    严格意义上,也不是人的青年毫不在意。
    有“人”代劳,他就懒得动,恨不得下一秒衣服自动换好,连抬根指头的力气都不耗费。
    人偶动作熟练地脱下快被穿成休闲装的制服,挽救岌岌可危的工作服的面子。
    然后从箱子里捧出华丽的黑色燕尾服,一件一件穿好,扣上扣子,抚平褶皱,调整每一个不合适的细节。
    在这一期间,青年更像是任人摆弄的人偶。
    微妙的错位感,让他眯了眯眼,肩背线条微微绷紧,流露出一点锋利的攻击性。
    很快,燕尾服换好。
    人偶一手拿着蝴蝶面具,另一只手摘下墨镜,动作轻柔地将面具戴好。
    深紫色的带子绕过披散下来的银发,在青年脖颈后面打成活结,埋入银白色的波浪中。
    “好戏要开场了,”蝴蝶先生面具底下的唇瓣微抿,那丝若有若无的稚嫩彻底消散。
    他彬彬有礼地询问道:“可以帮我倒一杯红酒吗?”
    人偶提着裙子优雅屈膝,“当然,请稍等。”
    *
    黎明降临,警署宿舍楼沉寂在睡梦中。
    个别除外。
    明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彻底清醒。脖颈处像粘着流动的液体,冰冷地擦过红肿的掐痕。
    这滋味并不好受,本该温暖的被窝,此刻冰冷粘稠,简直像躺在肮脏的沼泽。
    她却缓缓呼出一口气,庆幸自己还活着。
    又活过一天。
    在死里逃生的愉悦中,明湛闭了闭眼,将昨晚发生的事情梳理一遍,并总结自己的失误和教训。
    这是她做题的习惯,很自然被带了过来。
    首先,第一个失误,就是她轻易相信了诡问app的说辞,心神松懈,放纵自己沉浸在热爱的题海中,忽视潜在的危险。
    这很不可取,她差点因为轻视大意送了性命。
    其次,也就是第二个失误,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打压下恐惧,反而因此错失了很多重要信息。
    比方说,她本能回避镜子,导致那道黑影出现在被窝时,心里毫无防备。
    差点让对方得逞,被活活掐死。
    明湛反思完,将两点失误仔细记进心里。又揪出优点来,夸了夸自己,将勇气和能量冲到最满格。
    她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开始收拾床头的狼藉。
    昨晚黑影恐吓威胁不成,气急败坏下,一双冰冷的手像铁钳,前所未有的收紧。
    从被掐的力度,明湛能判断出来,对方气得失智了。
    欲要使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她顿觉看到希望,求生的念头更加强烈。
    在被掐死的前前前前秒,黑影原地爆炸了。
    是真的爆炸,溅出的黑色液体飞得到处都是,有一两滴落在脖颈、肩膀和脸颊上。
    其余的全喂了被子和枕头。
    明湛把枕套和被套拆下来,扔进水盆里。腾出手来,她刚要去擦脸,就看到对面床铺探出一个发丝凌乱的脑袋。
    四目相对,两脸茫然。
    紧接着,一声破音的尖叫,充当了清晨的闹钟。
    半个小时后,四个女生排排坐,听明湛讲述昨晚的经历。
    明湛脸都木了,压根没想到“桥”中也有胆子那么小,嗓门那么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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