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粥眉心凝成一团:“你怎么这么说他?”
    易姚挠挠鼻子,不再搭腔。
    时间一久,陈时序只要见到远处熟悉的身影,不管这根烟烧到哪里,都会主动掐掉,然后轻轻掸去身上的烟味。等粥粥小跑过来,两个人就会在门口的石阶上席地而坐,聊会儿天。
    而通常这时易姚也会任由粥粥‘胡闹’,瞥去一个冷淡的眼神,自顾自开锁进门,然后将门虚掩,留下一条橙黄温暖的缝隙。
    粥粥会跟陈时序分享幼儿园的生活,会将新学的儿歌唱给他听,会提及课余的趣事,会把火锅店的种种都告诉他。
    粥粥:“最近总有叔叔来找易姚,易姚一点也不喜欢他,但是他是客人,所以易姚只能对他笑。”
    陈时序:“他不知道你妈妈结婚了吗?”
    粥粥不懂反问:“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不也知道了吗?
    粥粥:“易姚去酒吧了,穿了很短的裙子,店长让她穿长一点,易姚说她的腿天生就是用来露的。”
    陈时序深蹙起眉,提醒道:“下次跟她说,穿太少以后容易得风湿。”
    粥粥:“风湿是什么?”
    这样的对话数不胜数。
    某次,他突然挨近陈时序,难过又小声地在他耳边轻轻诉说。
    “易姚昨晚做梦了,还哭了,哭得好伤心。醒来以后还抹了好久的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梦见她的妈妈了。”
    陈时序愣怔一瞬,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等他伸手去抓时早已消失无踪。
    “你外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试探道:“你见过吗?”
    粥粥摇摇头:“妈妈说外婆不要她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然她一个人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带着我。”
    陈时序沉默了很久,半垂的视线划过孩子稚气的脸蛋落入那道橙黄的缝隙,好像能穿过门缝窥见里面的人。他开始拼凑他们失联的这五年,五年前他们分道扬镳,姚月也在那时发生意外,或许是在周励的帮助下易姚才度过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一切水到渠成,两人结婚生子。
    他慢慢支起手,扶住额,再缓缓闭上双眼,胸腔沉沉地出了口气。
    粥粥瞧他沉闷发愣的模样不禁要问:“怎么啦?时序舅舅。”
    “没什么。”陈时序摸了摸他肉嘟嘟的小脸,温声说:“以后能不能把易姚的消息悄悄地告诉我?”
    小朋友好奇:“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哥哥。”
    秋冬交接,雨巷的淡季悄然而至,沿街商铺无论白天黑夜都门庭冷落,巷子深处的小食店、特产店、文创店,无不生意惨淡。
    火锅店也不例外,但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口碑,让易姚的小店不至于颗粒无收,却也好不到哪儿去,营收扣除房租水电和人工,所剩无几,堪堪度日。
    易姚做完账,暗自惆怅,发财的梦又变得遥不可及。
    不过淡季也有个好处,现在她有大把富余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易姚决定去学车。
    她的同龄人大多数在大学里学了驾照,室友也不例外,当时易姚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用周励的话来说就是掉钱眼里。除去课业和工作时间,只要得空她就会和陈时序‘厮混’在一起,仅一个眼神就能火速纠缠到床上,日夜颠倒,没羞没臊。所以那几年几乎抽不出时间来学车。
    兴市驾校遍地开花,教学质量参差不齐,易姚挑了家靠近半山公园的驾校,一是因为驾校距离雨巷不远,二是因为驾校广告上登了几个男模的照片。偌大的广告牌,男人们一个个面容俊朗,肌肉贲张,关键边上还有几个惹眼的大字——教练实拍。
    那还不得去尝尝咸淡?
    人是有趋附于美的本能的,更何况是易姚这种视觉动物。
    驾校名叫‘春风驾校’,寓意蓬勃、兴旺、生生不息。易姚拿着宣传单,盯着右下角几张赏心悦目的脸,手指在帅哥的斜方肌上轻轻摩挲,好像隔着画面能摸到实处。最后没来由地哼笑一声,说:“春色学校差不多。”
    等真的见到教练时,易姚大跌眼镜,先不说身高长相,关键是那一圈连皮带都无法圈住的肚皮,和一对走起路来能上下抖动的胸。她第一次对‘虚假宣传”如此深恶痛绝,恨不得当场退钱。
    当然受害者不止她一个,和她一起的三个女大学生无一例外都是奔着宣传来的。
    好在女生的话题多如牛毛,衣服鞋子化妆品,明星综艺电视剧。连着去了几趟,易姚和他们火速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车上说说笑笑,一天的学习并不算枯燥。
    又一个天气清朗的日子,易姚早早赶到驾校,教练临时来了通知,说有点事耽搁,半个小时后才到。易姚无处可去,干脆走进教学楼,从无人的办公室里拖来一把椅子,搁在廊下,晒着太阳刷着短剧。
    日头高升,百无聊赖。
    林间的虫鸣鸟叫逐渐被闹市的喧嚣掩盖,驾校外的商铺陆续开门营业,三个小学生穿着校服从门口路过。
    易姚把手机揣进口袋,旁若无人地翘起二郎腿,直到余光中一道明目张胆的视线引起她的注意。她眯着眼,慢悠悠地扭过头去。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打探的眼神如出一辙。
    好熟悉,哪儿见过,记不起来了。
    许东岳自觉失礼,后知后觉地讪笑一声,冲她礼貌颔首。伸手不打笑脸人,只是看一眼,算不上冒犯,易姚抿唇不动声色。
    许东岳款步走近,颇有风度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驾校的负责人。实在不好意思,觉得你眼熟所以......估计是认错人了。”
    易姚稳靠在椅背,没有起身的自觉,笑了声说:“没记错,我是易姚,你是许东岳吧?陈时序的发小。”
    许东岳眉梢微挑,听她一说,全对上了,脸色有一秒的不自在,即刻全然舒展,不知是在佩服对方的直率坦诚,还是叹服她的笃定从容。当年,这群发小没少劝陈时序和她分手,奈何陈时序就跟着了道似的,就是对她死心塌地。
    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时过境迁,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不必介怀于心。
    可,是小事吗?
    他亲眼见过冷静自持的陈时序如何发狂地给一个注销的手机号打电话。
    旁人看来不痛不痒的事,当事人未必就能轻易释怀。
    “来学驾照?”
    “嗯。”
    实在无话可说,许东岳干笑着点点头,客套道:“那我先上去了,你这边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说,祝你早日学成。”
    易姚根本不带看他的,等他说完,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以示未被自己丢掉的素养。
    许东岳踱步踏上楼梯,走到拐角时脚步一顿,拿出手机对着廊下的身影按下快门。回到办公室,他先去角落倒了杯水,俯瞰窗外低处的矮楼,毫无思绪地放空片刻,又回到桌前,一屁股陷入沙发椅中。
    当时大家都挺纳闷为什么陈时序会对易姚,倒不是说易姚不好,只是她的好太流于表面,除了美貌似乎没有值得深究的东西。没有学识,自然谈不上内涵,每次看她混迹在雨巷,不是在做些掉价的小本买卖就是当礼仪小姐站台,不是卖弄口舌就是炫耀美貌。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的市侩和曲意逢迎的讨好。
    关键她身边似乎不缺男人,雨巷口碑极差的周励就经常在她左右。
    而陈时序身边并不乏才貌兼备且温柔得体的优秀女人,不夸张的说,光高中三年追他的女孩就多如牛毛。不知何故,他偏偏就倾心于易姚。那时,大伙儿总会旁敲侧击地提醒他,易姚并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他表面不为所动实则醋意大发,但内心的波澜总会被这个女人三言两语哄好。
    他们见过她对陈时序撒娇的模样,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泪盈盈的,根本不必解释和诉苦,她只要对他眨眨眼睛,陈时序就能溺死在这汪春波里,哪里还有半点脾气。
    突如其来的兴致,让许东岳给陈时序拨去电话。
    电话打来时,陈时序正驱车赶往律所。就在昨天,他经手的一个标的极为可观的案子成功胜诉,律所特意安排吃饭、泡吧、ktv。陈时序向来不喜欢喧闹嘈杂的场合,可他是这个案子的主理代理人,实在不好拂了大伙的兴致,便一同前去。聚会闹到很晚,一瓶红酒下肚,到家后倒头就睡,连六点生物钟都没能将他唤醒。
    “喂,东岳。”
    “呦,大律师终于肯接电话了,我这都打了第几个了,才舍得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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