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序脚步一顿,垂眸敛目,不动声色。
    “谢谢。”
    “什么?”
    “谢谢你帮忙分析案子。”
    陈时序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顺手的事,不用放心上。”
    陆沉和易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理了理案子的进展和后续工作。回想刚才的场景,他忍不住探出身子,瞥了眼站在厨房窗口的陈时序。
    头顶的排风扇一圈一圈地旋转,不厌其烦,天光穿透孔洞,扇片的阴影一下一下刮过陈时序脸,他站姿笔挺,如松如竹,手里的烟有一下没一下往嘴里送,眉目凝定,仿佛陷入沉思。
    陆沉后知后觉地凑到易姚身边,压低声说:“你们......关系不太好吗?”
    “没有啊。”易姚随口应了一声,点开手机小游戏,对着屏幕里的水果大杀四方,“晚上去我店里吃饭吧,今天多亏有你,不然这些东西我一个人搬,不知道搬到何年何月。”
    “那多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才对。”
    “……也行。”陆沉别扭了一会儿,爽快答应,“正好你上次不是问离......”
    话没说完,被易姚及时打断:“那个……再说吧,不急。”真要谈,也不是现在。
    不急吗?陆沉失落沉吟,随即撑起笑脸:“那多谢易小姐款待了。”
    “别叫我易小姐,听着怪别扭的。”易姚熄掉手机屏幕,扭了扭肩膀舒展筋骨,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靠:“叫我易姚就行,不用见外。”
    “好。”
    两人在客厅絮叨着,陈时序将烟蒂捻灭在水槽里。抬头时,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在大门口探头探脑,是隔壁姓胡的两口子,身边还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埋着头,缩着肩,不知为何事。
    敲门声响起。陈时序从厨房不疾不徐地走出来,开了门。
    门缝微启,挤进两张焦躁的面孔,男人叫胡伟,女人叫胡琴,两人冲陈时序露出谄媚笑容。不等招呼便径直往门里走,顺带将落在后头的少年也一把拽了进来。
    “时序啊,我们来咨询个事儿。”
    易姚认出两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胡叔,胡婶。”
    话音未落,视线一偏落在了那少年身上,易姚神色猛然一滞。少年始终低垂着头,眼角和嘴角满是紫红色的淤青,大热天里却穿着长袖长裤,露出的手腕上隐约可见缠绕的纱布,虎口处还有一道刺目的裂口。
    瞧那模样,分明是被人狠狠打过一顿。
    胡家夫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琢磨半天才记起她是周宏生二婚老婆带来的女儿,这些天巷子里或多或少也听到点风声,说易姚这丫头跟周励那混小子结了婚。得知此事,街坊邻居唏嘘不已,但早年不无端倪,从前就有人撞见她跟周励出入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胡琴对易姚颔了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想来是私事。易姚和陆沉对视一眼,识趣地准备起身告辞。刚迈步,却被胡琴一把拦住。
    胡琴笑得有些寒碜:“你们也帮忙出出主意,评评理。”
    啊?
    身后沉默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叫一声:“妈!”
    “妈什么妈!现在知道丢人了?”胡琴火气上涌,也顾不上这是在别人家里,急不可耐地将事情的原委一股脑倒了出来。
    原来,这孩子性格孤僻,与室友关系本就一般。室友见他好欺负,平日里没少使唤他,端水、跑腿、代写作业,这些事胡家夫妇此前并不知情,只当是寻常的校园摩擦。直到这次,孩子奋起反抗,室友们便集体对他施暴,将他毒打一顿,致使他在医院躺了一周。警方介入后做了调解,伤情鉴定构成轻伤。如今胡家夫妇前来,正是想咨询如何争取最大利益。
    陈时序听完,走到少年跟前。
    “抬头,我看看。”
    自尊心作祟,少年的脑袋反而垂得更低了。
    胡伟见状上前,硬生生将孩子的脸扳正过来。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茫然与惊惶,目光触及陈时序视线时,透出几分戾气与不悦。陈时序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胡伟松开。
    胡伟搓了搓手,讪讪地开了口:“原本都商量好了,对方一人赔两万。可我们回头一想,孩子这罪不能白受,就想着,一人五万吧,让他们花钱买个教训,省得下次再犯。”
    话音落地,易姚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拿孩子的不幸当敛财工具,亏他们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登时后悔留下来干嘛,青天白日听这种晦气话,心疼地往少年身上瞟了眼。
    少年羞耻地低下头,耳尖红到滴血。
    胡琴赶紧接话:“也不是非要他们的钱,就是气不过。好端端一个孩子被打成这样,我们做父母的都快心疼死了。”她边说边拽过少年,一把掀开他的衣服,露出腹部大片的淤青和划痕,装模作样地抹起眼泪来。
    “这口气我们是咽不下的。就五万块钱都便宜他们了。”
    陈时序眼眸暗淡,扯了扯唇角,不置可否。
    胡琴不可罢休,凑上前追问:“这钱能再往上加吗?”见陈时序没反应,她又转向易姚,寻求认同:“易姚,你说说,这事儿他们办得地道吗?孩子被打成这样,哪能出那么点钱就想了事?”
    “妈!”少年终于忍不住爆发,歇斯底里:“还嫌不够丢人吗?钱钱钱,就知道钱!你们问过我的意思吗?”
    两口子被吼得一愣,随即怒不可遏:“你闭嘴!”
    易姚冷笑一声,没有多言,只转向陈时序:“时序哥,我先走了。”
    待陈时序转过头来,她又补了一句:“我有洁癖,这屋子里脏东西太多,怕污了眼睛。”
    胡琴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打她的脸。她一把拽住易姚的胳膊,语气半是讨好半是恼怒:“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不过是正常维权,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
    易姚甩开她的手,目光冷淡:“钱钱钱,三句话不离钱。你问过孩子的意思吗?真心疼孩子,难道不该先让对方道歉、写保证书,最后才是合理的赔偿?”
    “你懂个屁!”胡琴彻底急了,“没有钱,拿什么给孩子补身体?”
    易姚懒得再理,转身要走。胡琴气不过,伸手就要拽人。陈时序眼疾手快,将易姚往身后一挡,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胡婶,你们走吧。这事,我管不了。”
    胡琴绕过陈时序挡在身前的身形,伸长脖子冲易姚嚷嚷:“你少在这儿看不起人。”
    见陈时序摆明了不肯帮忙,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你俩在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看不起我们小老百姓为钱发愁?我看你们在这儿,指不定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时序眉头拧紧:“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胡琴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这雨巷里谁不知道易姚回来是干嘛的?你们两个小时候当街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谁没看见?今天又躲在家里,谁知道关起门来干什么?易姚都结了婚生了孩子,你俩还这样,这就是被我们撞见了,没撞见的时候,指不定多恶心呢。”
    闻言,陆沉当即愣住,抬眼望去,只见陈时序面色铁青,语气稍重:“滚!”
    第20章 野火
    易姚一周都没回老宅, 一来是忙,分身乏术,二来老宅如今算是个空壳子, 除了几个小马扎, 所有东西都得现买。某宝看得见摸不着,买回来质量不行还得退,大件商品一来二去邮费搭进去不少。跑市场又费时间, 干脆就没回去。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自从上次跟姓胡那两口子大吵一架,这两口子就把她从头到脚编排一遍。四处散布关于她的腌臜传闻,成功接替他们儿子, 成了巷子里新的谈资。
    说她上高中时不学无术, 年纪轻轻就在花溪街招摇过市,暗地里是做皮肉生意的, 不然怎么能跟周励这种败类鬼混在一起。
    说她五年前消失是因为被大佬包养, 带着全家享清福,这次回来是因为大佬玩腻了, 孩子其实根本不是周励的, 是哪个香港富商的。
    不然凭她的本事, 哪儿来的钱开火锅店?
    易姚根本不在意这种不着边际的流言, 听到店员旁敲侧击提醒, 也就不咸不淡地跟着哼哼两声,轻咒他们不得好死。爱说就说呗,还能当着面指点不成?转念一想,到时候搬回雨巷,这种流言对粥粥的影响很大,这孩子内敛胆小, 说话做事畏手畏脚,小小年纪心思老成,怕他多想。
    不知哪天开始,疯言疯语逐渐消散,至少她是听不到了,直到周励给她打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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