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粮商越是囤积, 越是不肯卖,百姓就更加笃定今年雪灾将至,越是想要购买。
    他们越是想买,粮商反而更觉得有利可图, 于是两方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我要买你不卖, 那肯定是雪灾将至, 你们打算囤积着高价卖给我们,这些商人就是黑心!
    他们加价也拼命要买, 那雪灾肯定要来了, 现在还不能卖,早晚能涨到五十钱一升,到时候赚得盆满钵满岂不快哉!
    两边人的热情高涨,大有众人拾柴火焰高的势头, 滚雪球一样停不下来, 此时的司农却早已经退出的争执。
    于是, 便形成了此刻的局面。
    粮食分明就囤积在商户手中, 硬是只放出一小部分收买, 剩下的全压在手中, 静候暴雪,而百姓却对粮食的需求达到了巅峰。
    钱大有之类的粮商还在志满踌躇地等待,预备大大收割一笔, 只是没等到雪降, 反而先等到了司农开仓。
    今日的钱氏粮一开门, 铺前就门可罗雀,伙计打听完消息,连滚带爬哭着回来的。
    “东家!东家!朝廷放粮了!”
    “多少钱一升?”钱大有心里一咯噔,若是高于十钱, 虽然受影响,但他这样的大粮商,还不至于元气大伤。
    伙计伸出两根手指,颤抖着比了个八。
    钱大有脸一白,眼一番,当场就晕了过去。
    不止钱大有,奉邺附近所有试图囤货居奇的粮商都被砸得傻了眼,他们手里囤的粮食,都要溢出仓库了,足够卖两三年的!
    粮价一直居高不下,他们光是收粮的时候,就不止花了七钱,加上仓储、人力,一升成本就要九钱十钱了,根本没有和司农竞争的能力,胳膊拧不过大腿去,司农背靠朝廷,有的是底气,他们拿什么获利?
    司农既以这么低廉的价格放粮,那便证明今年不会有雪灾了,百姓心中安定,便不再急切地购买粮食,更不会购买粮商的高价粮食。
    原本还等着大赚一笔的粮商倚门张望,却等不到一位买粮的客人,肠子都悔青了,不说现在一升都卖不出去,就是卖,不管怎么卖,都是赔本的买卖,何况仓库里堆积了那么多,就是卖到明年长毛了,也卖不完啊!
    除非现在天降一个好心巨贾,大发慈悲将他们手中的粮食高价收走,这跟做梦有什么区别?
    其中最悔恨的当属钱大有,他是奉邺最大的粮商,自然也是屯粮最多的,钱家收来的粮不仅占满了所有仓库,他还另租赁了十间屋子,光是租金每月都要不少钱,且等着大捞一笔,此刻全化泡影。
    钱大有醒来之后,急得三天掉了十斤称,被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都大了不少,变成了豆子那么大。
    他每每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堆积的粮食,更恼火了,嘴上都起了燎泡。
    不消几日,司农张贴了告示,对粮价做出了规范,均定了每升粮食的收购价区间,以及出售价格区间,禁止低买高卖,扰乱市场,侵占民利,并为了解决粮商货品堆积之弊,以四钱每升价格收购粮商手中的存粮,若有意卖者,可向司农署前去。
    此刻粮商们才知道自己被朝廷摆了一道,朝廷就是利用他们牟利之心,给他们画了个圈套,眼睁睁看着他们跳进来,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候。
    朝廷如今卖八钱,他们敢卖六钱,朝廷就敢卖四钱,开罪了朝廷不说,依旧亏得亲娘都不认,粮也卖不出去。一开始他们压低农民粮价收粮,想来朝廷就已经不快了,按下不发了,就等此刻整治他们。若非起了囤积之心,又怎么会轻易落入陷阱?
    还能怎么办?他们本就理亏,现在除了卖给司农,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至此,朝廷又用低廉的价格重新购买了一批新粮,不仅不亏,反而从中牟利一大笔。
    狠狠吃了这一遭教训,多少粮商血本无归,都心有戚戚,至少十年不敢再犯了。
    於陵信敲打的意思尽到了,也不是要逼死他们,授意圜府张贴布告,以低息对粮商施以援手,助他们度过难关,虽然又从他们身上捞了一小笔,但委实是仁至义尽,给他们收拾烂摊子了。
    训良来报时,姜秾和於陵信正在对坐下棋,一切尽在於陵信预料之中,他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看姜秾的神色。
    “我真没想到,你还是有一点人情味的,还以为你会直接弃他们于不顾呢。”姜秾知道他阴损,没料到他这么阴损,损中竟然意外的还有了一点人情味,真是让人出乎预料,也很是聪明。
    姜秾猜想的不错,这确实是前世於陵信会做出来的。
    於陵信对姜秾的震惊很是受用,轻笑,挥手示意训良退下,道:“大过年的,我毕竟也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做得这么缺德。”
    姜秾不信:“之前比这还缺德的事没见你少做。”
    “年轻的时候做事冲动是情理之中,”於陵信不紧不慢地敲着棋盘,示意她快些落子,想了想,说,“其实除了在低处抛售,釜底抽薪之外,还可以震荡抛售,或是顶峰抛售,不过这样虽然盈利巨大,但于民生没有好处,除非真缺钱缺得狠了,才不得已狠狠收割一波富户回血。”
    姜秾寻了地方落子,抬眼,察觉到他似乎真的想教自己点儿什么。
    为什么要教她呢?
    难道就不怕她愈发膨胀,牝鸡司晨吗?
    从前朝开始,皇后能调动军队,以及拥有参议政事的权力,前朝末年,幼主诸多,多是太后专政,就免不了外戚干政。
    在大齐分崩之后,五国便吸取教训,开始渐渐收缩皇后的权力,到如今,她在浠国的时候,皇后也只拥有少量调动禁军的权力,至于政务,她父皇是绝对不许皇后插手的。
    於陵信继续道:“不止是粮食,布匹、金属、食盐、糖,甚至果树和种子,凡是能叫得出名字的,只要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连石头都能炒起来,重金砸下去,自然有傻子趋之若鹜。
    当他们自以为握住机缘,贪婪地孤注一掷的时候,就是庄家收网的时候,人性如此,有了一想要二,有了二就想要三,总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受上天眷顾的,总想更进一步,实则贪婪只会让他们满盘皆输,沦为傀儡。人性相通,在朝堂之上,我们有生杀予夺之权,也好比商场的庄家,无论是臣子还是权贵,他们都有私心和贪心,只要把握住他们的私心,就能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姜秾听得懂,做起来大概困难,她除了偶尔玩弄一下於陵信的心,就没有使过什么手段了,她咬了咬指甲。
    於陵信看她这个样子也知道:“我就是和你这么一说,你知道就行了,没叫你去做,”他把姜秾咬着的那只手拨开,“别咬指甲。”
    姜秾这才反应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她才修的指甲,染了粉色的蔻丹,又被她啃得一塌糊涂。
    从小就是这样,她一纠结的时候,就会啃指甲,修来修去,右手的指甲总要比左手的短一截。
    她问:“难道庄家就没有失利的时候吗?”
    “当然是有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再精明的人,都有七情六欲,所以即使再高的庄家之上,又有无形的庄家。你的感情,你的心软就是操控你的庄家。”
    姜秾没想到,於陵信於陵信这种没心没肺的人,也会说出此等有思辨意义的话来,她敲了敲棋子,落下:“那要是这么说,你想必就是那种无坚不摧的人了。”
    他这么阴险狡诈,老谋深算,凉薄自私,姜秾可想不到他能被什么左右。
    於陵信瞥她一眼,沉默不语。
    他有贪婪、有私心。
    操控他的庄家此时正坐在他对面。
    庄家抛出的筹码是爱,他明知道这是危险的陷阱,求而不得的糖果,还是出于贪婪,主动靠近,活该被锁住喉咙,套牢在她手里。
    绳索越勒越紧,他应该挣脱、挣扎,这个聪明的庄家便放出诱饵,一点甜头,施舍给他,他又被贪婪的欲望掌控,抱着侥幸的心理,进一步,更进一步,走在悬崖边上,和那些乌合之众一般,愚蠢的大脑被抚平了褶皱,幻想一朝获利,功成名就。
    实则姜秾这个庄家,并没有套牢他的打算,也并非是个敲骨吸髓的商人,就连抛给他的筹码,都属无心,是於陵信路过她身边,被她诱惑吸引,自愿将绳索勒到脖颈上。
    他想要,所以他甘愿,他虚假地挣脱,只是为了沉沦得更顺理成章。
    像所有在心里怒骂他的粮商一样,愤怒只是因为想要的没有得到,稍一安抚,又乖乖为他歌功颂德、俯首称臣了。
    谁叫得越大声,谁就越想要,这叫石砸狗叫。
    这就是於陵信的贪婪,他的欲望。
    他是姜秾的傀儡,是她以爱为线操纵的木偶。
    许久之后,久到姜秾以为於陵信不会回应她了,於陵信却说话了,声音很轻,轻到姜秾以为是风把他的声音从远方带来的。
    “怎么会是。”
    当她想仔细琢磨於陵信这句话的是否有深意之时,他已经调笑道:“我可是脆弱到风一吹,就要化作齑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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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30号没有二更,我缓缓,今天晚上去玩会儿手机,日六好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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