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秾第二日起床, 发现嘴唇裂开了。
    她还以为是干裂的,但往日怎么没有呢?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昨天晚上被於陵信咬破的。
    姜秾又开始怀疑,前世她总以为嘴唇是干裂的, 到底真的是干裂的, 还是於陵信半夜给她咬破的?
    有些太不是东西了吧?
    那她那天在驿馆里, 姜秾也有理由怀疑,是於陵信半夜潜入。
    她摸了摸红肿的下唇, 去翻妆奁, 找茉莉油擦一擦。
    於陵信不在,大早上的不知道去哪儿了,头一回见他起这么早。
    她在指尖点了点,匀在唇上, 没等擦开, 窗户就被敲得当当响。
    敢这么敲窗的, 除了於陵信, 还能有谁?
    她披了件外衣, 拔开窗栓, 冷风带着寒气吹进来,郯国的冬天是有味道的,冷得甜丝丝的寒气, 像刨冰。
    於陵信举着一捧花。
    那是一捧不一样的花, 用雪捏成的, 树枝做棍,一片片花瓣不知道怎么用雪捏上去的月季花。
    并没有真花那么精致、芬芳,甚至显得十分粗糙,但是足够新奇, 是姜秾见过最稀奇的花,也是最用心的花。
    “你自己捏的?怎么捏的?好厉害。”姜秾接过来,她用手一碰,花瓣就融化了,寝殿里暖和,想必要不了多久也会融化,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花,把身体探出窗外,不再触碰花瓣。
    “用手捏的。”於陵信含糊其辞,让她让让,他撑着窗棂,从窗外翻进来。
    姜秾吓得够呛,左右看看,好在没有什么宫人在,否则於陵信的一世英名就扫地了。
    “是没有门吗?你非要从窗翻进来?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那就把他杀了。”於陵信骑在窗子上,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姜秾攥紧拳头,把他从窗子上砸了下去,溅起一地雪沫。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递给他:“你先别进来,把它们插进雪里吧,拿进来就化了。”
    花是珍贵的,做花的人反倒是一根草。
    不过姜秾喜欢他做的东西。
    於陵信疑心自己都被姜秾调教好了,被人推下去,竟然想着的还是这种事。
    於陵信接过花,把它们插在最靠窗的位置,问:“能看见吗?”
    姜秾示意他:“往左边一点。”
    於陵信照她的话办,姜秾又觉得不合适:“往右边一点。”
    “还是再往左边一点。”
    “这样?”於陵信问。
    姜秾其实还是觉得不大合适,想说又觉得自己麻烦,已经挪过好多次位置了。
    如果把於陵信换成其他人,比如姜媛之类的,姜秾可能在对方第一次插花的时候就没意见了,毕竟人家帮你做事情,还嫌东嫌西的,很惹人烦。
    於陵信一眼就看出她的纠结,声音压得慢了低了些:“你不满意就和我说啊,我又不嫌麻烦。”
    姜秾终于说:“我想它能插得高一点。”
    於陵信便用雪堆出来一座雪堆,把那三支雪做成的月季插在上面,姜秾一开窗,不用寻找,一眼就能看见正对着窗口的花。
    姜秾看着蹲在地上给她插花的於陵信,心情复杂。
    於陵信和别人不一样,姜秾绝对不会像对待於陵信那样对待其他人,那样实在有些太不礼貌了。
    可是她又理所应当地如此对待於陵信,因为於陵信被她如何对待,都不会生气,疏远,口口声声说恨她,却还会在冬天用雪给她做花。
    於陵信从窗外翻进来,姜秾才发现他的脸红了一片。
    是昨天被她用雪球打过的地方,和沾了雪水的地方,有一点不明显的冻伤,变得粗糙起皮,手也通红的。
    她摸了下他的手,干枯的像树皮一样,干干巴巴的,冷得冰人。
    虽然本朝男子没有浓妆矫饰的习惯,但每逢天气寒冷的时候,也会在身上涂抹一层润肤的油脂,尤其是脸和手,以保护皮肤不皲裂,晁宁身为砀国第一美男子,对保护自己这张脸颇有心得,有时候还能和姜秾分享自己经验,但於陵信似乎没有这样的习惯。
    也是,之前谁来管他?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不过一个连润肤脂都不涂的人,皮肤还挺好的,说出去真要把人嫉妒死了,姜秾皮儿薄,每天都得给自己厚敷一层,否则第二天就感觉脸紧绷绷的。
    说到底,还是她昨天不小心弄的,於陵信就没往她脸上打,她却打了他的脸。
    她碰了碰於陵信那片脸,有一点发热,问:“不疼吗?”
    微微的刺痛,在於陵信这里可以忽略不计,何况姜秾只是摸他的脸,没有给他巴掌,怎么会疼呢?
    於陵信说不疼。
    姜秾觉得不可能不能,於陵信的痛觉是有问题了吧。
    她抬手拍了一下:“这样呢?”
    没用什么力气,於陵信道:“不疼。”
    姜秾狠狠心,拧了一把他的脸:“这样疼不疼?”
    於陵信面不改色心不跳:“还好。”
    姜秾惊呼,真是长了一张好厚的脸皮,这张脸的痛觉竟然如此不敏感,怪不得她每次打他,於陵信都一副被扇得很爽的样子。
    但是不疼也不能这样下去,留下病根了,往后天一冷脸肯定会红痒的。
    姜秾坐在铜镜前,从自己的妆奁里翻了翻,翻出两盒擦脸的膏脂,问他:“你选一个。”
    又到了於陵信最怕的二选一环节,他站在姜秾身侧,铜镜中倒影出他俊美近妖异的脸。
    他还是分不出这两罐东西有什么不同,同样是带香气的,擦脸的,至于擦在脸上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
    这次怎么说?说什么都不太对吧?上次还能说颜色好。
    他的视线在两个小小的琉璃罐子上来回切换,眼皮抽动,脑袋都要想冒烟了。
    姜秾乐不可支,又想到了他帮自己挑口脂的那一次。
    平常看着挺聪明的人,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像个傻子似的?
    呆呆的,还挺好玩的。
    又在想有什么不一样了吧?
    不过这次姜秾没戏弄他,把两个盖子都打开了,伸过去给他闻闻:“这个是茉莉的,这个是梅花的,你喜欢哪个味道?都香香的。”
    “我喜欢哪个你就选哪个?”
    “是啊。”很奇怪哦,给他擦脸为什么还要问这么多?
    於陵信被雪球砸得发红的那半边脸更红了。
    他选什么哪个,姜秾就用什么哪个,姜秾今天身上的味道是他选的。
    梅花的他不太喜欢,冷冰冰的,茉莉的好,像春天。
    他选了白色膏体的。
    喜欢这么香的啊?
    姜秾放下粉色的罐子,翘起手指,用杏仁似的指甲逆着挑了一坨出来,乳白的香膏沾在她素白的指尖,同样柔嫩雪白,漂亮的不可思议,她在掌心揉开,揉成透明状,叫他低下头来。
    於陵信虽觉得奇怪,还是依言低头。
    姜秾轻柔地把手掌贴到他的脸上,把掌心晕好的茉莉脂擦在他脸上,擦匀,揉搓,直到黏糊糊的膏体被他的皮肤吸收,润泽但不黏腻。
    於陵信大脑嗡的一声,好香,好软,好轻。
    他扶了把桌子,才勉强站住。
    原来是给他擦的吗?
    姜秾又搓了一些,拉过他的手,挨个给他搓开:“你喜欢这个味道的话,这盒就送给你了。每天涂两次,脸和手就不会这么干了。”
    於陵信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姜秾这么对待的一天。
    因为他捏了雪月季,她很喜欢,所以才对他好一点的,是这样吗?
    如果说是喜欢,是爱,那於陵信自己也不会相信,他就连哄自己的时候,都没法自欺欺人。
    明明是那么坏的人,现在看起来怎么这么可怜呢?
    把她嘴巴亲破的人是他,在床上蹭来蹭去的人也是他,每天欲求不满的人还是他,现在摸个脸,装什么清纯?
    姜秾发誓,她这次真的没玩弄於陵信,甚至连送给他的茉莉脂都是夏天新做的,苍天可鉴!
    於陵信心情忽上忽下的,脚步也忽重忽轻的,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早膳之后。
    今天没有早朝,他愉悦的心情无处可倾诉,思虑半晌,叫训良去传几个大臣到宣室殿的书房议事。
    吕呈臣是第一个顶着风雪到的,可怜他六十多岁的人了,昨日大雪,路滑难行。
    不过对陛下勤于朝政的行为,他向来是第一个无条件支持。
    於陵信站在书房中央,心情不错地烤着火,暖意逼得他身上的香气更重,一近身便能嗅到。
    他一边觉得男人身上这么香不成体统,一边又觉得,毕竟是姜秾的东西,香一些也是正常的。
    吕呈臣跪地请安,於陵信心情极好,叫他平身,待几个大臣都到了之后,稍谈国事,他突然示意几人上前站些。
    臣子们心中都有些忐忑,疑心自己哪里说得不好,惹陛下生气了。
    “今年雪下得不小,天干路滑,大人们来的路上也该小心保暖,孤看吕大人的脸都被冷风吹干了。”
    两年了,陛下登基两年了,头一次听他说出这种人话!
    众人无不热泪盈眶,他们不怕煽情,最怕一向冷淡的陛下煽情,何人能招架得住?
    看来陛下终于知道体恤臣子了。
    吕呈臣被点名关怀,连连叩首,心潮澎湃道:“陛下关心,老臣不胜惶恐,只是臣已年迈,自然不及陛下风采,就是平常,脸也不大润泽。”
    於陵信语气还是淡淡的,只是嘴角挂上了微不可查的笑意,指尖搭在扶手上轻点:“其实这天啊,也让孤干得很,不过好在皇后心疼孤,亲手为孤调制了润肤的膏脂,又亲手擦拭,这才有吕大人说的风采,一点不足道矣的闺中情趣罢了,竟然也被吕大人察觉了,孤真有些惭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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