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郡边城, 燕乐县——
    这是一个极小的县城,城墙都是石垒的,上面斑斑驳驳的孔洞印迹, 城门也年久失修,上方的县名好几处笔划已破烂变形,城门上也是各种凹凸不平的痕迹。
    零星几个人进出城门, 面上都带着小心翼翼和谨慎防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守城门的士兵正在严格地盘查着一个行人,忽然有一个士兵表情奇怪地望向前方, 随后另外几个士兵也都看过去,眼神满是打量探究。
    还未进城的行人回头,“……”
    路上缓缓走来三个人, 一个年轻公子,一身长袍,相貌俊美,气质出众, 文雅中隐隐透着几分贵气,两个小厮跟在后面……装得很有规矩, 很斯文。
    片刻后,三人来到城门处。
    年轻公子目不斜视, 神色沉静, 并不如何骄矜。
    长得流里流气的小厮之一上前, 冲着士兵做作地拱手,彬彬有礼地递上身份文牒,“劳烦,我们主仆三人入城。”
    另一个长脸小厮昂首挺胸地立在年轻公子身后,下巴抬起, 眯眼看人。
    边城少有这样的人物,极不同寻常,士兵们不免露出几分慎重,先查看起魏堇的通行文牒。
    旁边儿被忽视的行人厉长瑛,“……”
    主仆三人则是魏堇、泼皮和江子。
    他们打算到县城里来探探路,商量好分头行动。
    其实翁植这个读书人要是扮演随从,更能凸显魏堇的身份神秘,但他们都怕万一有什么意外,翁植岁数大了跑不快,是以泼皮和江子一番争抢后拔得头筹,得到了这个出演小厮的机会。
    两人经过了紧急的礼仪培训,才习得了这般仪态和腔调。
    此时,他们三人装逼。
    厉长瑛装不认识。
    有他们两个,衬得魏堇越发清俊了。
    魏堇本人如何想,厉长瑛不知道,厉长瑛觉得丢脸,耳观鼻鼻观心,不是装,就是想划清界限,不认识他们。
    守城的士兵长识字,看看文牒,抬头看看魏堇,盘问:“你叫厉堇?东郡人?”
    厉长瑛倏地看向魏堇,满眼疑问,“?”
    厉堇?她那个厉吗?
    “小厮”泼皮和江子也惊讶地看向魏堇,“???”
    魏堇:“……”
    就这么直白地念出来了?
    魏堇耳热,控制着眼睛,没有往厉长瑛的方向瞥,若无其事地颔首,“正是。”
    士兵长狐疑地看着他身后两个小厮,“你们真是主仆?”
    他们俩方才那模样,好像第一次知道主人的名字。
    厉长瑛直想捂脸,早知道不与他们一道进来了。
    原想着一明一暗,他们如果想要通过正式的渠道出关,就得打通关系,正好魏堇抽到了签,他前来故弄玄虚正合适,也能随机应变;她呢,穿着打扮寻常,在暗处,她打听一些事儿不引人注意,万一有啥也能接应。
    现在可好,他们仨出师未捷,若是不被准许进入县城,魏堇的初次做饵也得以失败告终。
    厉长瑛已经在心中琢磨起回头得好好笑话笑话他,开心一下。
    而魏堇镇定道:“他们二人乃是我路上救下的,跟在身边做随从。”
    泼皮反应快,嘴皮子极溜,与士兵长炫耀:“是嘞,我们二人自愿跟在公子身边受公子驱使,这世道,有个有本事的人才好活不是?我们公子家世好,学问大,人脉也广,各地都有相好呢!”
    “……”
    魏堇实在无语,出言提醒,“相识。”
    厉长瑛低头忍笑。
    “哦~”泼皮不在意,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吹嘘,“反正就是厉害,去哪儿都是座上宾呢。”
    士兵长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质疑:“东郡不是沦陷了吗?那个起义军首领不是专杀家世好的吗?”
    说过了……泼皮噎住,紧张地看向魏堇。
    厉长瑛彻底被士兵忽视,又不能催,便也正大光明地转向三人,看他们编。
    魏堇似是对泼皮如此逾矩极为不满,有些冷厉地瞪他一眼,方才对士兵道:“我曾有一故交来信与我,说在燕乐县,我是来寻他的。”
    其他入城之人,都没有这样严地盘问,唯独对魏堇三人如此。
    魏堇看向江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江子在旁边儿装小厮装得认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魏堇:“……”
    深呼吸。
    平静。
    魏堇从袖中取出一个半鼓的钱袋子,塞给士兵长,“微薄心意,烦请行个方便。”
    士兵长明目张胆地打开钱袋子瞧了一眼,露出一个尚算满意的表情,随后便交还文牒,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魏堇抬步,与厉长瑛错身时,瞥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
    与他们相比,厉长瑛一身打扮,穷酸气十足,身上还背着个磨得毛毛赖赖的箩筐,看着就是个糙人,士兵简单问了问,都没注意是先前问过她的话,就放她进去,啥也没要。
    厉长瑛进城之时,瞥见士兵长瞅着魏堇他们的方向,支使一个士兵离开,像是去跟谁报信儿。
    魏堇一进城就获得了一份特殊关注,这饵做的,多少带点儿自身天赋优势。
    厉长瑛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人一道往里走,观察着这县城。
    燕乐县的建筑,比之南边儿县城的建筑,更粗犷,也更糙旧,说是县城,目测只有四趟街道,整个县城左右抬眼望去,横竖都能见到头,小的可怜。
    入城后的这条街,不出意外便是“闹市”,一眼望过去,只挂了几个铺子的幡,且说是铺子,都略有些抬举,远处的茶水摊摆了两张破旧的桌子,还卖胡饼;行商落脚的客栈,门口凋零,根本没有人;医馆外头挂着一个硕大的医字,内里药柜品类还不足百芝堂的三分之一。
    而“闹市”中的行人,穿得皆是窄袖胡服,作胡人的利落打扮,唯有发型能分辨出些不同来。
    一部分人头发上有编发和发饰,且种类不一;一部分人梳得是汉人发髻。
    女人不多,但外表都比较强壮凶悍。
    所有人,不管原先在做什么,打从魏堇他们一出现,便停下了正在做的事儿,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有的是审视和衡量,有的是警惕,有的贪婪,有的不怀好意……几乎没有平和的面相和善意的眼神。
    有魏堇他们三人在前,后面的厉长瑛,倒是完全没入当地人的眼。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这里的人……就像是狩猎场中因为更强悍才在厮杀中活下来的人。
    前方,魏堇状似漫不经心,实则也在观察着周遭。
    泼皮完全没有警惕心似的,还记着方才的“厉堇”,上下打量着魏堇,探听:“厉堇是那个厉吧?你是不是对我老……”
    他差点儿喊出来,仓促改口:“对她有司马昭之心?”
    江子走在那些异样目光中,原本还有点儿心慌,立马竖起耳朵听。
    魏堇注意力从周围走了一下神,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不必胡乱猜测,也切莫乱说嘴,引得众人对她议论。”
    泼皮“嗤”了一声,“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含糊啥?”
    魏堇余光睨了他一眼,没多作解释,却流露出几分不满道:“你倒是坦率,可也要尊重些女子的意愿,人若于你无意,纠缠岂不是平添口舌。”
    泼皮光顾着挑剔,差点儿忘了此人是他心目中那位落难千金小姐的弟弟。
    “况且,如今尚未落脚,便想着风花雪月,也太过没有眼色了。”
    泼皮顿时讪讪。
    江子见到魏堇这般模样,都有些替泼皮犯尴尬。
    其实他们几个都在暗地里说泼皮是癞蛤蟆想吃神仙肉,人家魏家的小姐再是落魄,就凭那个样貌和知书达理,想选的范围也广着呢,根本不是泼皮这种人能觊觎的。
    不止泼皮,他们都是癞蛤蟆。
    至于魏堇和厉长瑛……
    江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按理说,他这种公子哥儿出身的,肯定是看不上一个猎户女的……
    想不明白。
    魏堇路过一处杂货铺子,脚步一转,走向对面唯一一家食肆外面的茶水摊。
    江子还谨记着他小厮的身份,极其殷勤地跑向外面其中一张空桌,弯腰用袖子使劲儿在长凳上蹭了又蹭,伸双手请魏堇落座。
    魏堇缓缓落座,背脊端正,仪态气度浑然天成。
    江子又去叫茶,茶水上来,茶碗里里外外烫了一遍,才给魏堇倒上。
    魏堇都不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泼皮这个“小厮”就衬得有些没眼色了。
    “……”
    泼皮嫌弃地看着江子,“你还真是一脸奴才相。”
    他也太入戏了。
    不想当头号的小弟的小弟不是好小弟。
    江子还了泼皮一个不屑的眼神,“没有翁先生,你不足为惧。”
    上进的小弟当然要有野心,反正目前除了魏堇,也没人配得上厉长瑛这个老大,有可能成为老大男人的人,也在他上进的范围之内。
    他提前讨好,那是押宝,
    泼皮反驳:“我只听我老……”差点儿又秃噜出来,“我只听一个人的,不像你,一脸奸相!”
    魏堇优雅地端着茶碗,听着俩人在他背后小声唇枪舌战,无话可说。
    他们真的毫无紧迫感,没看到食肆里一桌人在盯着他们,周围的人也都在盯着他们吗?
    但魏堇瞥见厉长瑛的身影进到杂货铺,竟是也心下安然。
    安全感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人很容易会没有安全感,会不安,会患得患失,可有的人似乎生来就足,只要在那儿,就能传递给身边的人。
    而他们三人,不止魏堇一派坦然从容,两个小厮也完全不在意环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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