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松的军帐里,烛火摇曳。
    瘦子躬身稟报完毕,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邱松的脸色。
    帐內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邱松盯著那瘦子看了好一会,忽然笑了。
    “哈哈哈,也是。少年人刚得了重赏,心思难免飘,被几个小毛贼钻了空子,也正常。摔个跟头,反倒能长记性。”
    瘦子后背渗出一层细汗。他在邱鬆手下当差三年,太清楚这位百户的脾性——越是笑得大声,底下压著的东西就越沉。
    “是,属下明白。”瘦子躬身一礼,转身掀帘出去。
    帘子落下的一瞬,他余光瞥见邱松脸上的笑意正一点一点褪去,心里猛地一紧,加快脚步离开了。
    邱松挥挥手,帐內眾人依次退下,脚步声渐远,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邱松脸上那点笑意,“唰”一下就褪得乾乾净净。
    眉骨往下一压,眼神立刻冷了。半边脸亮在烛光里,半边脸沉在阴影中。
    那支元蒙精锐,他亲自带人去剿过。
    结果中了埋伏,损兵折將好几十人,灰头土脸逃回来。
    那阵子他在军中走在路上都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结果孟贤一个半大孩子,一出马就把人全歼。
    全歼。
    一战成名。赏赐堆成山。连燕王都亲自点名。
    这哪里是立功。
    分明是把他邱松的脸,踩在地上反覆摩擦。
    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敲。
    烛火明灭间,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少年得志又如何?风头正盛又如何?
    这北境的地盘,从来不是谁能打,谁就说了算。
    他见过太多能打的,战场上猛得像头虎,可不懂规矩——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的是办法。
    他抬手,把烛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跳,映得他眼底寒光一闪。
    有的是办法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规矩。
    孟家正堂,灯火通明。
    桌上绸缎堆得老高,铜钱串码得整整齐齐。孟贤手里攥著那枚刚赏下来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孟善坐在一旁,脸上还带著笑意。可听完侍从报的话,那笑意瞬间就冷了下去。
    侍从退下后,屋里静了片刻。
    苏氏手上动作一顿,轻声问:“这个百户邱松……是不是有什么来头?”
    “来头?”孟善冷哼一声,“他是邱福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之前那伙元蒙精锐,他也带人去剿过,结果灰头土脸回来。如今贤儿把人全歼,他心里早记恨上了。”
    他转头看向孟贤,语气沉了几分:
    “贤儿,这事你不用怕。我跟邱福有交情,那邱松真要敢找你麻烦,你儘管收拾他。只要不弄残、不弄死,出了事爹给你兜著。”
    话音落下,一股久居沙场磨出来的铁血气势无声地瀰漫开来。
    孟贤把手里的铜钱串放下,咧嘴笑了。
    那笑意里藏著点什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冷颼颼一闪,像刀刃在月光下晃了晃。
    “爹放心,那邱松我见过。功夫是有两下,可一看就是没真正在沙场上滚过的雏儿。他真敢动手,儿子保管让他记一辈子。”
    孟善看著大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小子,有股子狠劲。有狠劲还知道分寸,这就难得。
    “知道分寸就行。”他点点头,“明天我带你去王府,领你那功法和大药。”
    话说出口,孟善自己神色也复杂起来。
    北境撼骑横练功。
    他怎么会不清楚。
    那是实打实的顶尖硬功,狠、烈、霸道——糅合了蒙古铁浮屠与明军硬功精要,专门为了对付蒙古重甲骑兵所创。
    练成的,都是北境真正的悍將。
    练到深处,正面硬扛重甲骑兵衝撞而纹丝不动,韃子重斧难伤筋骨,一拳能生生砸翻狂奔的战马。
    更难得的是极耐寒,寒冬作战,寒气难侵。
    好功法,真真的好功法。
    可孟善的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蹙起。
    难精。太难了。
    燕王赐下这套功法,用意再明白不过——是想让孟贤走由外而內、真气自生的路子。
    可这条路,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如登天。他从军几十年,见过太多天资出眾的將士走这条路,无数人筋骨崩裂落下残疾,无数人耗尽心血终生卡在外功层面,无数人把自己练得五劳七伤彻底废掉。
    由外而內,万里挑一。能成者,寥寥无几。
    他看向孟贤。
    少年人正低头望著那堆赏赐,脸上带著笑,年轻、结实,一身的血气,眼里有光。
    孟善把心底那层沉甸甸的忧虑,压在了舌根底下。
    孟善把那点心思压下去后,脸上又掛起笑。
    他扭头看苏氏:“一会著人去德和楼整治一桌子酒菜带回来。贤儿入了燕王的眼,咱家得好好庆祝。”
    苏氏白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我早派人去了。”
    她转向孟贤,脸上笑意收了些,换上认真的神色:
    “贤哥,这些赏赐一会就拿你屋去。如今你升了百户,有了官身,日后与同僚吃酒、赏赐士卒——该花的钱不能省,该给的东西不能抠。切莫小气。”
    孟贤心里一热。
    他看著苏氏,这个不是亲娘却胜似亲娘的女人。这些年她待他如何,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顿了顿才开口:
    “母亲,还是留一部分入公中吧。瑛哥也开始习武了,正好用得上。”
    苏氏愣了一下。
    她看著孟贤,心中熨帖,嘴角弯起来,笑意从眼角漾到眉梢。
    “好孩子。”她声音软下来,“你前程才刚刚开始,正是用钱的时候。瑛儿那儿不用担心——早就备齐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收拾赏赐。孟贤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没吭声。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小廝跑进来:“老爷,太太——德和楼的酒菜送到了。”
    苏氏直起腰:“行了,贤哥,先把这些搬你屋去。搬完赶紧过来,你弟弟们早等著了。”
    等孟贤收拾完到主屋的时候,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八仙桌摆在正中间,酱肘子、烧鹅、燉羊肉、清蒸鱼摆得满满当当,热腾腾冒著气。酒香混著肉香飘过来。
    孟善和苏氏坐主位,孟善脸上泛著红光,笑呵呵的。苏氏低头摆弄筷子,脸上也带著笑。
    下首坐著四个小子。
    孟瑛八岁,坐在左边第一个。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大人。但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瞟一下,收回来,过一会儿又瞟一下。他旁边空著几个位子,再过去是孟瑄。
    孟瑄六岁,坐在孟瑛下首。他没那么老实,身子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菜,一会儿扭头看看后头两个更小的。屁股底下像有针扎似的,坐不住。
    孟琳四岁,挨著孟瑄坐,手里攥著根筷子,在桌上戳来戳去,戳得篤篤响。一边戳一边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孟瑜最小,才两岁,坐在最边上,够不著桌子,屁股底下垫了个厚垫子,还是只露个脑袋顶。
    他仰著脸看桌上的菜,看一会儿,咽口口水,看一会儿,又咽口口水。
    三个小的脑袋凑在一块儿,不知道嘀咕什么。
    孟瑄捅了捅孟琳,孟琳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孟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跟著傻乐,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掛在嘴角,亮晶晶的。
    上首留著一个空位。
    孟贤一进门,几个小的齐刷刷扭过头来。
    孟瑛第一个站起来。他一站起来,孟瑄也跟著站起来,孟琳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孟瑜爬了两下没爬下来,急得直哼哼,两条小短腿在凳子边上晃荡。
    “大哥。”
    孟瑛抱拳行礼。他动作规整,有板有眼,就是人太小,抱拳的时候胳膊短,举到胸口就上不去了。但他一脸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大哥。”“大哥。”“大大哥——”
    后头三个小的跟著喊,喊得参差不齐。
    孟瑄声音脆,喊得响亮。
    孟琳喊得含含糊糊,嘴里像含了颗糖。
    孟瑜那小嗓子尖尖的,“大大哥”三个字拖得老长,喊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
    孟贤笑著摆摆手:“都坐。”
    一边说一边往上首走,先冲孟善和苏氏行礼,才坐下。
    孟瑛几个这才跟著坐下。
    孟瑄一屁股坐下去,坐得太猛,凳子晃了晃。
    孟琳爬了半天爬不上椅子,孟瑛伸手把她拎上去,像拎只小鸡仔。
    孟瑜坐在那儿,仰著脸看孟贤,嘴还咧著,口水又流下来了,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苏氏拿起酒壶给孟贤倒了一杯:“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孟贤双手端起杯子,冲二老举了举,一仰脖喝了。
    孟善哈哈笑了两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筷子一指酱肘子:“吃,都吃!別愣著!今天是你大哥的好日子,敞开了吃!”
    几个小的早就等著这句话。
    孟瑄筷子一伸夹了块烧鹅——夹太急掉桌上,他赶紧捡起来塞嘴里。孟琳够不著燉羊肉,急得扯孟瑛袖子。孟瑜啥也够不著,嘴一瘪要哭。苏氏笑著夹块肉塞他嘴里,他嚼了嚼,不哭了。
    孟瑛没急著动筷子。他扭头看著孟贤,眼睛亮亮的:
    “大哥,听说你这次——把那股韃子全杀了?”
    他声音不大,但里头那股崇拜劲儿,藏都藏不住。那崇拜从眼睛里溢出来,亮晶晶的。
    孟贤正夹菜,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嗯。”
    孟瑛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要发光。
    “听说那韃子百户会刀芒?”他往前凑了凑,两只胳膊撑在桌上,下巴都快搁到盘子边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孟贤,“大哥你怎么贏的?你快说说!”
    孟贤把筷子放下,看著他。
    “想知道?”
    孟瑛使劲点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旁边孟瑄也停了筷子,扭过头来,嘴里还塞著烧鹅,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耳朵都竖起来了。
    孟琳不知道发生什么,但也跟著看,看得目不转睛。孟瑜嘴里嚼著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道看什么,反正跟著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孟善在旁边看著,捋了捋鬍子,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苏氏也笑,一边笑一边拿帕子给孟瑜擦口水,小声说:“吃你的,听你大哥说。別光顾著看。”
    孟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那韃子百户——”他顿了顿,“刀確实快。快得像阵风,刀光一闪就到了跟前,但是他刀法有个毛病。”
    屋里静下来,几个小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什么毛病?”孟瑛忍不住问。
    “太急。”孟贤比划一下,“他一刀劈过来,恨不得一刀把我劈成两半。可越急,破绽越大。等他刀势用老收不住的时候——我一棒砸过去。”
    “砸中了?”
    孟贤点点头。
    孟瑛吸了口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孟瑄嘴里的烧鹅忘了嚼。孟琳不知道听没听懂,但也跟著张大嘴。
    孟善扭头看了苏氏一眼,苏氏也正看他,两人目光一对,都笑了。
    苏氏拿起酒壶又给孟贤倒了一杯:“行了行了,別光顾著说话,吃菜。”
    孟贤夹了口菜。
    孟瑛几个拿起筷子,但眼睛还时不时往孟贤这边瞟。孟瑛瞟一下,收回目光,吃两口菜,又瞟一下。孟瑄边吃边看,筷子伸出去夹了个空都没发现。孟琳乾脆不吃了,就坐那儿盯著孟贤看。
    孟瑜够不著菜,急得直拍桌子,啪啪响。苏氏笑著给他夹菜,夹一块,他塞嘴里,嚼两下,又拍桌子。
    孟善端起酒杯冲孟贤举了举:“来,贤儿,爹敬你一杯。”
    孟贤赶紧端起杯子:“爹,您这是——”
    “应该的。”孟善打断他,脸上笑著,眼里有点什么说不上来,“咱们孟家,有你这样的儿子——是福气。”
    他一仰脖喝了。孟贤也喝了。
    苏氏在旁边看著,笑著,眼圈却有点红。她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抬起头,脸上还是笑著,拿起筷子给孟贤夹了块鱼:“来,尝尝这鱼,德和楼的招牌。”
    孟贤低头吃鱼。
    屋里暖融融的,酒香肉香混在一起,油灯光一跳一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孟善的影子大,坐在主位,稳稳噹噹。苏氏的影子挨著他,温温柔柔。几个小的影子挤在一起,动来动去。
    外头风大,颳得窗纸沙沙响。
    屋里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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