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晨曦穿透窗纸,落在孟贤脸上。
    他眼皮微动,睁眼瞬间便已清醒。
    腰身一挺,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咚”一声稳稳落地,脊背骨节噼啪作响,如爆豆般从颈项一路响到尾椎。
    长吐一口浊气,推门而出。晨风裹著草木清冽灌入肺腑,一夜的滯涩尽数散去。
    院子不远处就是孟家演武场。不大,黄土夯得坚硬平整,兵器架立在晨光里,刀枪剑戟泛著冷芒。
    孟贤目光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那根狼牙棒上——棒身漆黑如墨,棒头密布寸长铁钉,六十三斤,实打实的分量。
    孟贤站在棒前,右手隨意一伸,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棒柄,手臂微微一发力,“唰”的一声,整根狼牙棒被他单手轻鬆拎起,稳如泰山,没有半点吃力之感。
    他轻轻掂了掂,棒身微微晃动,六十三斤的沉实分量,不多不少,恰好合他心意。
    提著狼牙棒,孟贤迈步走到演武场中央,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內扣,膝盖微屈不僵,身形松而不垮,稳如老树根扎入地底,周身气息渐渐沉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入肺,胸腹微微鼓起,再缓缓沉下,將周身浊气尽数吐尽。
    下一秒,他眼神骤然一凝,锋芒毕露,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又爆发,一股悍然的气势扑面而来。
    起势。
    单手握棒,缓缓提起,棒身竖直,停在身前一尺之处,纹丝不动。
    这一瞬,孟贤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整个人如同一头从山林中甦醒的猛虎,看似静立,实则已蓄满千钧之力,只待爆发。
    呼——
    一声低沉的风啸骤然炸开,狼牙棒应声而动,棒法瞬间展开!
    这套棒法,根基源自大明军队制式武艺——镇营铁棍。
    那是军中士卒人人皆可学的基础招式,朴实、直接、够用,没有半分花哨,却藏著最致命的杀招。
    可棍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传到孟贤手里,经过无数次沙场廝杀的打磨、私下里的拆解糅合,早已脱胎换骨,不復当初模样——不以棍为棍,而以棍当枪,以扫开势,以砸定杀,以拦护身,以点破局。
    招式依旧简单,却每一下都衝著实战而去,凶狠、霸道、实用到极致。
    军中武艺,从来不是为了好看,只为三件事——杀人、护身、立功!
    孟贤手腕一沉,腰腹先行发力,力道如流水般层层递进:自脚至腿,自腿至腰,自腰至肩,自肩至臂,最后尽数灌注於右腕之上。
    第一式——屯田横扫!
    腰身猛地一拧,六十三斤的狼牙棒被他横著狠狠扫出,棒身破空,带著沉闷厚重的低啸,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撕裂,棒影所过之处,气流乱卷,地上的碎草、尘土被劲风裹挟,齐齐向两侧飞射,声势骇人。
    这一扫,走的是横劲、开劲,可扫开敌军阵型,可扫断兵器,可扫退强敌,別说血肉之躯,就算是一堵不厚的土墙,被这一棒扫实,也得塌掉半边!
    孟贤眼神不变,棒势不停,横扫之势未尽,手腕猛然一翻,狼牙棒借著惯性向上扬起,高高举过头顶,势如奔雷。
    第二式——守旗劈砸!
    力从脚跟起,直透腰背,孟贤身形微微下沉,马步一扎,稳如磐石,周身气息凝而不散。
    棒身悬在头顶一瞬,隨即借著全身之力,带著六十三斤的沉猛力道,狠狠向下劈砸!
    棒未落地,先有劲风压下,地上的枯叶被沉劲狠狠压实,隨即四散飞溅,草叶上的露水被震得簌簌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这一砸,走的是坠劲、破劲,碗口粗的木桩,能一棒齐根砸断;铁甲盾牌,能一棒砸得凹陷变形,甚至崩裂!
    咚——
    狼牙棒重重砸在演武场边缘的青石板上,一声闷响震彻全场,地面微微震颤,石屑飞溅,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孟贤手腕不僵不硬,棒一沾地,立刻向上一挑,棒身横在胸前,姿態沉稳,守势尽显。
    第三式——戍卒拦山!
    棒身一横,稳稳架住,双腿微屈,重心再沉,脚下如同生根,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小小的山包,纹丝不动。
    这一拦,是以硬打硬,以稳破快,任你攻势再猛,也能稳稳接下。
    守势一收,孟贤手腕陡然一紧,棒尖向前一送,速度快如闪电。
    第四式——连营点锋!
    狼牙棒本是沉重兵器,宜扫、宜砸、宜劈,不宜刺,可在孟贤手中,却硬生生刺出了长枪的锐气与精准。
    棒身如枪,直直向前点出,快而不飘,沉而不滯,棒端那一圈森森铁钉,如同饿虎的毒牙,直指要害。
    这一刺,走的是透劲、穿劲,不求大开大合,只求在乱军之中,一棒点中要害,一击毙命!
    刺出即收,不留旧力,孟贤腰身再拧,棒身斜劈而下,力道由透劲转为裂劲,势如破竹。
    第五式——催锋裂甲!
    棒身斜切,铁钉擦著空气划过,发出一声短促而锋利的啸音,刺耳至极。
    这一棒,专门衝著甲冑缝隙、兵器连接处而去,一棒劈实,能裂甲、能断刃、能伤骨,专破敌军防御!
    五式棒法,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点花哨,一招接一招,环环相扣,攻防兼备。屯田横扫开道,守旗劈砸夺命,戍卒拦山护身,连营点锋破局,催锋裂甲残敌,每一招都是军中最实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杀招!
    演武场上,风声呼啸,尘土轻扬,狼牙棒的黑影在晨光中穿梭,快时如暴雨倾盆,一棒紧接一棒,密不透风,让人连喘息躲闪的空隙都没有;慢时又如山岳压顶,动作虽缓,可那股沉猛的力道扑面而来,让人连抬手抵挡的勇气都生不出来。
    每一棒挥出,都有隱隱风雷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颤;每一棒落下,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石屑纷飞。
    孟贤的呼吸始终平稳,不喘不乱,气息与棒法完美融合,棒快则呼吸略促,棒重则呼吸深沉,力与气合,气与身合,身与棒合,早已练到了“人棒合一”的境界。
    这哪里是寻常人练武,分明是猛將上阵衝锋、攻城破敌的架势,一举一动,都透著杀伐果断的悍然之气!
    “好!好一个利落的棒法!”
    一声喝彩陡然从场边炸响,洪亮有力,打破了演武场的寂静。
    孟贤眼神微亮,棒势陡然一收,手腕一压,六十三斤的狼牙棒“咚”一声重重杵在地上,棒底入土三分,稳稳立住。他周身气息微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不见半分疲惫。
    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场边不知何时已站了两个人。
    前面一人,正是他的父亲孟善。孟善一身常服,腰背依旧挺直如松,脸上刻著岁月留下的风霜,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望著孟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讚许笑意,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
    孟善身旁,还站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傢伙,虎头虎脑,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圆,此刻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孟贤和那根狼牙棒,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崇拜。
    正是孟贤嫡母的儿子,他的亲弟弟,孟瑛。
    “大哥!”
    孟瑛一见孟贤看来,立刻眼睛发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挣,挣脱孟善的手,迈开两条小短腿,噠噠噠地撒开脚丫子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跑到孟贤跟前,他仰著圆圆的脑袋,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眨不眨地望著孟贤,声音清脆又激动:“大哥,你刚才舞棒也太厉害了!太威风了!比爹爹的枪法还猛!我不骗你!”
    说著,他小手手舞足蹈,在空中胡乱比划著名,学著孟贤刚才横扫、劈砸的样子,小胳膊挥来挥去,笨拙却认真,模样可爱至极。
    “大哥,我也想学!你教我好不好?我也想舞这么大的棒子,像大哥一样威风!”
    孟善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收,脸色一黑,又好气又好笑。
    他大步走过来,看著二儿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伸手一探,一把拎住孟瑛的后脖领子,像拎一只没长齐毛的小鸡仔似的,轻轻鬆鬆把人提到一边。
    “老老实实站你的桩去!”孟善瞪了小儿子一眼,没好气地呵斥道,“你筋骨还没长成,现在就想学你哥?你哥手里那棒子,足足六十三斤,真要是砸在你身上,你连块整肉都剩不下!”
    孟瑛被拎在半空,小短腿蹬了两下,不敢挣扎,只能瘪著嘴,一脸委屈,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敢顶嘴,更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人家想想都不醒,太委屈了。
    孟善手一松,把他放下来。
    少年乖乖走到演武场角落,按照平日里教的姿势,两腿分开,微微下蹲,双手放在膝上,摆出一个最基础的马步站桩架势。
    只是他人小腿短,身形又胖,姿势怎么看怎么彆扭,小屁股撅得老高,身子摇摇晃晃,站不稳却又不敢动,活像一只站不稳的胖鸭子,模样滑稽又可怜。
    孟贤站在一旁看著,看著弟弟那副模样,终於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笑声爽朗,带著年轻人的轻快与暖意,驱散了几分沙场练就的冷硬。
    “行了,別乐了。”孟善走上前,来到孟贤身边,抬起手,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沉稳,带著几分期许,“今天有什么打算?”
    孟贤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撅著屁股、努力站桩的孟瑛身上,嘴角笑意未消,隨口答道:“打算好好休整两天,没別的安排。这些日子在营里一直绷得太紧,回来松松筋骨,喘口气。”
    孟善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也好。你上次立的那番功劳,封赏的文书估摸著也就这几天下来了,你先別乱跑,在家安安稳稳等著,別到时候上面传你领赏,到处都找不著人。”
    孟贤轻轻“嗯”了一声,神色淡然。封赏之事,他並不著急,能走到这一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歷经沙场廝杀,心性早已沉稳如水。
    可孟善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瞬间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孟善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回营的时候,小心些。”
    孟贤转过头,认真看向父亲。晨光落在孟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没什么多余表情,可眼神却明显沉了下来,带著一丝冷意,还有几分担忧。
    “军营里人多嘴杂,最近我收到些风声。”孟善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不开眼的,眼红你立了大功,升得又快,四处传閒话,嚼舌根。”
    孟贤挑了挑眉,神色未变,也没说话。这种事,他在军营里见得多了,刀口舔血的地方,有人拼命立功,有人混日子捡便宜,有人看著別人步步高升,心里就发酸嫉妒,再正常不过。
    孟善也清楚他的性子,淡淡道:“嘴长在別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由著他们去,管不住,也不必管。”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直视著孟贤,语气异常坚定,“若是有人不满足於只在背后嚼舌根,敢当著你的面挑衅,敢找你的麻烦,敢伸手动你——”
    孟善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底气:“你不必留手。该教训就教训,该出手就出手,不必讲情面,不必留余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出了事,还有你爹我呢。”
    晨光洒在孟善身上,他年纪不算小了,鬢角已染缕缕霜色,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杆陪了他半辈子的铁枪虽不在手中,可军中多年攒下的气势、风骨、人脉与威望,却丝毫未减。
    真要是有人敢动他的儿子,他这把老骨头,依旧能披甲上阵,拎枪杀人,护儿子周全!
    孟贤看著父亲,心里一暖,一股踏实而厚重的力量缓缓升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后,一直站著这么一个人——闯了祸,有人兜著;受了气,有人撑腰;拼了命,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孟贤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爽朗、自信,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无所畏惧的锋芒:“知道了,爹。”
    他低下头,右手再次握住狼牙棒的棒柄,五指扣紧,六十三斤的沉实分量稳稳落在掌心,冰凉、坚硬、可靠,这分量,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
    孟贤心里清楚,以他现在的力气,以他这手打磨了无数次、融入了沙场杀招的狼牙棒法,在军中士卒之中,真正能正面稳稳接住他一棒的人,寥寥无几。
    顶尖一流高手,他暂时还惹不起,也比不过;可若是二流水准的对手,谁来找茬,谁就得倒霉,谁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他轻轻一提,狼牙棒从地上被稳稳提起,棒身微微一旋,在手中转了半圈,稳稳停住,棒头的铁钉寒光一闪,凌厉逼人,晨光恰好落在棒尖之上,折射出刺眼的锋芒。
    远处,小孟瑛还在撅著屁股,努力站桩,小身子摇摇晃晃,却依旧不肯放弃;身旁,父亲孟善目光沉静,望著他,如同望著一柄歷经打磨、即將见血开锋的新枪,眼底满是期许。
    孟贤深吸一口气,清凉的空气入肺,周身气血翻涌,战意渐起。
    前路如何,不必多想,且看手中棒;世道再难,不必畏惧,只需一步步,打上去!
    他自然不知道,此刻的北平城里,燕王府的存心殿內,燕王朱棣正手持一份从军中递上来的军册,目光在“孟贤”二字上轻轻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期许,隨即提笔,在旁郑重添了四个字——
    猛將苗子。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藏著对这个年轻猛士的极高期许,也为孟贤的前路,埋下了一枚沉甸甸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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