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招纳护卫军啦!”
    洪武二十年,这条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飞遍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酒肆中,澡堂子门口,但凡有三个人凑堆的地方,都在叨咕这事儿。
    那些军户家的子弟,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燕王的护卫军,餉银比寻常军士多三成,將来还能跟著王爷上阵杀敌,万一撞上大运,没准就能搏个前程!
    第二天天还没亮,北平城外就炸了锅。
    燕王右护卫军的营地外头,报名处排起长龙,那龙尾巴都快甩到营门口了。
    人头攒动,嗡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跟赶大集似的,隔著一里地都能听见动静。
    孟贤站在人群外头,看著那长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穿越过来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比前世春运时的火车站还夸张,比考公的考场外头还热闹。
    那队伍慢得跟乌龟爬似的,半天才往前挪一步,前头的人刚登记完,后头的人就踮著脚尖往前瞅,生怕轮到自己时名额没了。
    “我去……”孟贤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话还没落地——
    “啪!”
    一只大手扇在他后脑勺上,扇得他脑袋往前一载愣。
    “你小子胡咧咧啥呢?”
    孟贤捂著后脑勺回头,就看见他爹孟善站在身后。
    一身千户官服穿得板板正正,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笑,那笑里还有点“你这小子是不是傻”的意思。
    “有爹在,你还用排队?”
    孟善斜楞他一眼,下巴朝那长龙方向努了努,“那不是让人看轻咱们孟家?”
    孟贤揉著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走,贤儿。”孟善一摆手,“爹领你去见个人。”
    孟善领著孟贤,七拐八绕地穿过人群,绕过几排营房,来到一处僻静的营房门口。
    门口没人,门板虚掩著,里头隱隱传来说话声。
    孟善抬脚,“哐当”一声把门踹开,大嗓门往里一扔:
    “狗日的谭渊!老子来看你了!”
    屋里头,一个穿著百户官服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桌边端著碗喝水。
    被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水洒了一身,胸口的衣襟洇湿一大片。
    他扭头一看,见是孟善,立马笑了,可嘴上不饶人:
    “呸!好你个孟善,来了就来了,嚇唬我干啥?”
    他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身上的水,又补了一句:“你来干啥?准没好事。你孟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登了准没憋好屁。”
    孟善哈哈一笑,往旁边一让,把身后的孟贤露出来。
    “来,贤儿,给你谭叔行礼。”
    孟贤赶紧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孟贤,见过谭叔。”
    谭渊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两眼,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脸上。
    他扭头看孟善,眉头皱了皱:“你这是……我记得你家老大才十五吧?你就忍心?”
    孟善嘆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脸上带著点无奈:“我家情况你也知道,这孩子打小就倔,还有一膀子力气。一直吵吵著要来投军。我和浑家实在没法子,就趁这机会,送你这儿来了。你帮著照看点。”
    谭渊盯著他看了两眼,又扭头看孟贤。
    看了好一会儿。
    “哎。”他嘆了口气,拍拍孟善肩膀,“家家都有难事。来吧,跟我去校场试试。”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
    校场上,人声鼎沸。
    有的在举石锁,有的在射箭,有的在对练,喊杀声、喝彩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热浪扑面而来。
    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瀰漫著汗味和尘土的气息。
    谭渊领著孟贤走到一处空地,抱著膀子,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一排溜的掇石。
    “去,试试力气。”
    那掇石从小到大摆著,最小的估摸著百来斤,最大的那个跟个磨盘似的,青灰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著光,看著就沉得嚇人。
    孟贤没急著动,回头看了孟善一眼。
    孟善冲他点点头,朗声道:“去吧,让你谭叔见识见识你的力气。”
    孟贤应了一声,走到那排掇石跟前。
    他扫了一眼,没挑最大的,挑了个跟自己平时练的差不多大小的——那掇石看著也不小,青灰色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少说也有五百斤。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掇石,深吸一口气。
    腰一沉,腿一蹬,胳膊一使劲——
    “起!”
    那掇石离了地,被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块掇石上,照得他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老树根似的盘虬在皮肤下。
    他站在那儿,举著那五百斤的大傢伙,纹丝不动,跟座铁塔似的。
    校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我操!”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半大小子?举五百斤?”
    “哪来的怪物?”
    那些正在练功的军士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有的连手里的石锁掉了都不知道,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射箭的那个手一抖,箭歪出去,差点射中靶子旁边的草人。
    谭渊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把抓住孟善的衣领,把人拽过来,唾沫星子都喷到孟善脸上:
    “哎我去!五百斤的掇石,给举起来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脸涨得通红,“老哥,你不地道啊!你家老大这是天生神力,你竟然捂得这么严实!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愣是没露过半点口风?”
    孟善被他拽著,也不恼,只是笑,眼角褶子都挤到一块儿了。
    “这是猛將的苗子!”谭渊鬆开手,拍著胸脯,“留我这,你放心!老子一定给你照顾好了,谁敢欺负他,老子跟他没完!”
    他一转身,冲孟贤招手:“別的不用测了!走,贤哥,我带你登记去!”
    登记处也排著队,长龙蜿蜒,人头攒动。
    但谭渊是谁?他领著孟贤直接走到前头,对著正在低头忙碌的登记小吏喊道。
    “给他登个记,右护卫军的。”
    那军吏抬头看了孟贤一眼,又看谭渊,一边磨墨一边打趣:
    “我说谭大,这是你儿子吗?你这么热心?”
    谭渊一瞪眼:“滚滚滚!哪都有你!少废话,赶紧的。”
    他向刚走过来的孟善努努嘴,“这是孟善老哥家的老大,我能不给照顾好了?”
    军吏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孟善穿著千户军服站在后头,嘿嘿笑了两声,手里的笔都没停。
    “嘿,別人说我信,你谭大嘛——”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低头开始登记。
    姓名,年龄,籍贯,所属卫所……一笔一笔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小吏写好,又拿出一张单子,勾勾画画,最后盖上章,递给谭渊。
    “行了。去领东西吧。被褥军服,脸盆饭碗,一样都別落下。”
    谭渊接过单子,拽著孟贤又往库房那边走。
    库房门口,一个小吏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面前堆著一摞摞被褥军服。
    看见谭渊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谭大,又带人来领东西?”
    谭渊把单子递过去:“少废话,快点。要顶好的,別拿破烂玩意糊弄。”
    小吏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孟贤,忽然笑了,嘴角翘得老高。
    “我说谭大,这是你儿子吗?你这么热心?”
    谭渊脸一黑:“你他娘的也会这句?”
    小吏哈哈一笑,转身进屋,没一会儿抱出一堆东西——被子,褥子,脸盆,饭碗,还有一套军服,一双靴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军服是崭新的,还带著浆洗过的气味。
    他把东西往孟贤怀里一塞,冲他挤挤眼:
    “以后缺啥来找我。谭大向来粗疏,你呀,以后有的受了。”
    谭渊在旁边挥了挥拳头:“嘿,你这老小子!我哪里粗疏了?”
    小吏笑著躲开,冲孟贤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干。”
    谭渊领著孟贤,七拐八绕,穿过一排排营房,在一处门口停下来。
    “你就住这儿。”
    他推开门,往里指了指。
    里头空荡荡的,一排通铺,铺著草蓆,叠著几床薄被,別的啥也没有。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上,照出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谭渊拍了拍孟贤的肩膀,力道沉沉的:“有事找你谭叔我哈!甭管是有人欺负你,还是缺吃少穿,都来找我。”
    说完,一转身,袍子下摆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走了。
    孟贤站在门口,看著那背影走远,摇了摇头。
    他走进去,四处看了看,选了靠门的床铺,把领来的东西往铺上一扔,躺了下来。
    草蓆有点硬,硌得慌,草蓆边角还扎手。
    但躺在上头,看著营房的顶棚,他心里头踏实。
    窗外隱隱传来操练的声音,口號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著马粪和炊烟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熟悉。
    如今,自己算是踏进军营了。
    往后就能修行军中功法,一步步增强实力。杀敌,赚军功,换功法,一步一步往上爬。
    话说回来——
    穿越这么多年,孟贤总算琢磨透了。
    眼下这方天地,跟前世课本里那个大明,压根不是一码事。
    洪武还是那个洪武,朱棣照样是燕王,年號没变,皇帝没变,该发生的那些事,迟早都会发生。
    可这世道,有武功。
    真真正正的武功。
    他亲眼见过。
    城外演武场,一个老兵油子,看著其貌不扬,一巴掌拍下去,青石板裂成三瓣,碎渣崩得老远。
    还有个斥候,丈高的墙,脚下一点,人就跟窜天猴似的躥上去,眨眼功夫就翻过去了。
    开碑裂石,飞檐走壁。
    当年洪武大帝手握日月,神威如天,横扫天下群雄,问鼎天下的事跡更是被变成了评书,到处传唱。
    前世窝在出租屋里刷金庸古龙小说的时候,孟贤做梦都想见识见识这玩意儿。
    现在好了,真来了。
    可真的来了,他才发现——真来了也没用。
    他是孟家庶子。
    孟家是世代从军的老人儿,家底有,规矩更有。
    內功心法,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幼。
    这是千年铁律,谁也破不了。
    孟贤是长子,但不是嫡出。
    他有嫡出的弟弟,所以他没有资格。
    他知道爹娘疼他,孟善每回从外头回来,总要给他捎零嘴儿,有时候是糖糕,有时候是乾果。
    苏氏虽非生母,但待他好,缝补衣裳、张罗吃食,从来没亏过他半分,甚至比对亲生的还上心几分。
    可这事儿,他们也没辙,当然不是不能破例,但代价孟家难以承受。
    规矩就是规矩。
    “贤儿,”那天孟善把他叫到跟前,神色郑重,“爹知道你心里痒。可这心法,爹没法子。你先练外功,把底子打扎实嘍。底子好了,往后……往后再说。”
    往后再说。
    孟贤听懂了——就是没准头,就是看命。
    他也没闹。
    闹什么?规矩不是他爹定的,也不是他爹能改的。
    这规矩存在了成百上千年,比大明朝岁数都大。
    再说,外功怎么了?
    外功也是功。
    他就不信,底子打好了,还能没路走,总之,自己总不能真成了那歷史上的坑货,把一家老小给坑了。
    如今自己参军,身后有爹的人脉撑著,虽然自己是庶子,但多少能沾点光。
    谭渊那一嗓子喊出去,往后这营房里,谁想欺负他都得掂量掂量。
    只要努力杀敌,赚取军功,换取功法,日后前途自然是一片坦途。
    等到燕王朱棣奉天靖难那一天……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说不准,自己也能混个侯爷噹噹。
    到时候回府,让那些嫡出的弟弟们羡慕死。
    正想著美事呢——
    “吱呀”一声,营房门被人推开了。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进来,都十五六岁的样子,一个瘦高,一个结实。两人手里都抱著刚领的被褥,被褥摞得老高,都快挡住脸了。
    看见孟贤,两人都愣了一下。
    瘦高的那个先开口,声音清亮:“哟,有人了?”
    结实的那个接话,嗓门粗些:“我还以为咱俩是第一拨呢。”
    孟贤坐起来,冲他们点点头。
    三人互相报了姓名。
    瘦高的叫刘湍,他爹在军中当个百户,管著一百来號人。
    结实的叫蒋雄,他爹是个总旗,管著几十號弟兄。
    都是军户子弟,虽然军职比孟贤父亲差些,但都有一定根基。
    孟贤听完,笑了。
    这下明白了——自己这营房,就是军二代的聚集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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