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堡窝棚里,朱六七正盯著桌上那只特製皮袋。
    袋中“紫貂王”的深紫皮毛,在油灯下泛著暗金光泽,厚密无杂,比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御用貂皮还要出眾些。
    “朱爷,”德顺搓著手凑上前,眼睛亮得发直,“这宝贝,到底值多少银子?”
    朱六七缓缓摇头,语气平淡道:“银子算不得什么。在这寧古塔,它比金银金贵,却也比刀锋还凶险。”
    海兰察坐在角落擦猎刀,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罗剎探子、黑市牙子,还有旗营的兵丁,都瞧著了,这麻烦躲不掉。”
    【紧急情报更新】
    【鄂尔奇去年考成已近“中下”,今年若再无改善,其仕途堪忧,甚至可能获罪。他急需寻找任何能增加“功绩”的办法。】
    【其麾下一名望老书吏,偶然发现残留记录。记录中“未及详查產业”及一句疑似关联“闯贼赃罚”的潦草硃批。】
    【鄂尔奇將这条档案线索与近期关於你的诸多异常信息强行关联。】
    【他怀疑东娜家族可能掌握著未被朝廷查没的、与当年李自成拷餉赃款相关的巨额隱匿资產,而你正在利用她寻找这些资產。】
    “麻烦本就该来了。”朱六七话音刚落,窝棚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得积雪咯吱响,棚顶都落了些尘土。
    两名戈什哈勒马在门前,厉声传諭:“佐领大人有令,传驍骑校朱六七,还有你所买的流人瑞佳氏东娜,立刻去佐领府问话,不得耽搁!”
    窝棚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德顺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海兰察握紧了刀柄;角落里整理草药的东娜浑身一颤,手中药杵“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好几尺。
    朱六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神色半点没变。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只是他没料到,鄂尔奇来得这么快,还摆起这官方问话的架子,显然早有打算。
    “我去去就回。”他对海兰察、德顺沉声吩咐,“看好这窝棚,守好东西,外头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许擅自行动。”又转头看向东娜:“跟我走,少说话多听著,万万不可乱开口。”
    东娜垂著头,却没半分犹豫,默默站到他身后。
    两人跟著戈什哈出了屯堡,踏著积雪直奔佐领府,一路上寒风呼啸,只有马蹄踏雪的声响和风声搅在一起,两人神色都绷得很紧,眼底藏著戒备之色。
    佐领府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厅里的沉鬱劲儿。
    鄂尔奇没抱暖炉,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威严,身旁站著个面无表情的心腹笔帖式,桌上摊著的正是睿亲王旧案的抄录册。
    “卑职朱六七,参见大人。”朱六七单膝跪地行礼,恭敬却不卑微。
    东娜紧跟著跪下,趴在地上不敢起身,浑身微微发颤。
    “起来吧。”鄂尔奇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朱六七,缓缓说道:“近来营里的差事,你办得还算不错。听说你在鬼见愁一带巡猎,收穫不少?”
    :“回大人,雪大森林深,卑职侥倖撞见些野物,不敢私藏,全都充作营里的给养,也好补补差役们的用度。”朱六七忙起身垂首,答得滴水不漏
    “野物?本官怎么听说,你撞见的不是寻常野物?”
    花厅里顿时静得发僵,笔帖式垂著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六七抬眼直视鄂尔奇,神色坦然道:“大人明鑑,卑职確实在峡谷里瞥见了紫貂的影子,只是这畜生性子狡猾,况且那地方地形险恶,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暗处窥伺。卑职怕惹出事端,便没敢贸然去捕猎。”
    “不明身份的人?”鄂尔奇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探究。
    “瞧著像是罗剎探子,还有些来歷不明的民人,行踪鬼鬼祟祟的。”朱六七语气沉稳,既解释了没捕紫貂的缘由,也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又顺势说道:“卑职能力有限,没敢打草惊蛇,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德顺,托他转呈大人,请大人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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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鄂尔奇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想找出些破绽,再诈他一下,可朱六七神色平静、目光坦荡,半分慌乱都没有。
    过了片刻,他话锋一转:“你倒是还算谨守本分。只是今日传你过来,另有公事。”
    鄂尔奇给笔帖式递了个眼色,笔帖式立刻上前,展开桌上的公文,朗声道:“查乾隆十三年,原逆睿亲王支系、镶白旗满洲瑞明阿获罪抄没一案。其家眷瑞佳氏一族,按律发遣寧古塔。这案卷上记载,瑞明阿名下还有京畿、直隶等地的庄园、铺面十七处,以及关外带地投充的人丁、牲口若干,当年未及详查。如今按规矩复查流人旧案,追索隱匿的產业。现讯问流人瑞佳氏东娜,其她祖上在京城的產业细节,好核对旧档,不许隱瞒。”
    念完之后,笔帖式把文书递到东娜面前。
    东娜跪在地上,浑身僵硬,缓缓抬起头,瞥见“睿亲王支系”“未及详查產业”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也没了血色,满眼都是惊恐。
    她从小就被族人叮嘱,要严守家族的秘辛,如今官府翻出旧案,这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鄂尔奇把她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没了:这女子定然知道底细,朱六七也绝不会不知情。
    “东娜,”鄂尔奇语气稍缓,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既然是瑞佳氏的后人,该知道这事关乎朝廷法度,半分都不能隱瞒。如实说,你祖上在京城的產业,还有哪些没入官册?若是敢欺瞒,按律,流人隱匿逆產要罪加一等,本官立刻把你交给刑司,严加拷问,绝不留情。”
    东娜的肩膀抖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朱六七站在一旁,他早料到鄂尔奇会查旧案,却没料到是以“官方复查”的名义。
    这般一来,他连硬抗的余地都没有,对抗佐领是违逆,对抗朝廷复查,那就是谋逆大罪,实在得不偿失。
    略一思索,朱六七开口,声音沉稳又恳切:“大人,东娜自流放以来,顛沛流离,精神时常恍惚。况且她被发配时年纪还小,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祖上的產业细节,恐怕早就记不清了。恳请大人恩准,卑职私下开导她几句,或许能帮她想起些头绪,不耽误大人查案的正事。”
    鄂尔奇眯起眼睛,心里暗自琢磨:私下开导?分明是想串供遮掩。但他料定,两人翻不出什么花样,况且他所图的自然不是什么如实上报,便挥了挥手。
    :“准了。给你一炷香的时辰,不许耍花招。笔帖式,带他们去西厢房,在门外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
    “嗻。”笔帖式躬身应下,领著朱六七和东娜往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又窄又冷,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刺骨得很。门一关上,屋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东娜依旧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眼泪无声地落在冰冷的地上。
    “主子……他们知道了,真的知道了……”她声音发颤,满是绝望,“奴婢这一族,恐怕再也没有生路了……”
    朱六七也蹲下身,和她平视,目光锐利却带著安抚:“慌也没用。他们知道的,不过是档案上的皮毛,但档案之外的,他们半点儿都不知道。”
    东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却透出一丝绝境中的希冀,死死盯著朱六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实说,”朱六七压低声音“『闯贼赃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祖上到底藏了些什么?”
    东娜嘴唇抖得厉害,望著这个赎她、护她的男人,终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里反倒平静下来,既有认命,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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