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如今所居的小院,乃是太祖父那一代传下来的偏院,由第一代荣国公贾源所赐。
    院子虽不奢华,却也乾净整洁。平素贾代儒夫妻住在正房,贾瑞则居东厢耳房。
    中间尚有三间空屋,便腾出一间与彩霞居住。论起宽敞,倒胜过她先前在赵姨娘处的住处。
    彩霞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盖著傅老太太亲手浆洗过的被衾,被褥间散发著淡淡的皂角香,恍惚间,竟似回到了童年时的家中。
    两日前,当彩霞得知王夫人要將自己送与那素未谋面的瑞大爷时,她心头一凉,如遭雷殛。
    她原是跟贾环走得近的。
    那贾环虽是庶出,好歹也是老爷的次子,未来的贾府主子之一。
    若是宝玉有个好歹,贾环便得了意,名正言顺成为贾政的继承人。
    可那瑞大爷,不过是贾府隔了好几层的远亲,去了他那里,便是被迁出府了。
    虽听王夫人说,瑞大爷如今进了国子监读书,日后或有造化。
    可对於彩霞这等丫鬟来说,读书相公做官的事,实在太遥远了些。
    况且这条路艰难险阻,便是钟鸣鼎食的贾府,也没出几个在举业上发跡的人物。
    即便真箇考中功名,靠著那点微薄俸禄,又如何比得过贾府这等富贵绵延的勛贵世家?
    可事已至此,彩霞素来性子软,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强自忍耐,口中乖巧道:“一切但凭太太吩咐。”
    王夫人倒还安抚了她几句,说什么日后不会亏待她之类的话。
    只是临了,话锋一转,淡淡道:
    “彩霞,我向来待你不薄,你也知道我的规矩。日后虽在瑞大爷那边,可这碗饭是谁赏的,你心里要有个数。
    至於你娘老子,我自会安排人照应,让他们衣食无忧。”
    那话虽说得淡然,可其中的深意,却让聪慧的彩霞心中陡然一凛。
    原来太太还是防著瑞大爷。她是想让自己身在那边,心却向著这边。必要时,怕还要通风报信……
    彩霞只觉脑中发晕,从王夫人处告退,又往赵姨娘处辞行。
    赵姨娘一听,登时暴跳如雷。
    她早就相中了彩霞,一心要留给自己的儿子贾环,如今却被王夫人横刀夺去,直气得脸色铁青,在屋里来回踱步,祖宗娘老子地乱骂一通。
    贾环却在一旁冷冷哼道:
    “妈,你闹够了没有?我问你,你敢跟太太当面理论去么?你若敢去,我倒佩服你。若不敢去,便是没本事,少在我跟前撒野。”
    赵姨娘被这话噎住,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口中却还不饶人:
    “彩霞被人弄走,那也是欺负你!你倒好,无动於衷!
    真是个没气性的种子!换了我,总要有番说法,哪怕臊也要臊他们一场。”
    她斗不过王夫人,只能拿儿子撒气。
    贾环却冷笑一声,斜著眼打量著彩霞,满是不屑:
    “既是太太有安排,那就让她去。左右只当是死了个人罢了。
    听说那贾瑞如今被皇帝老子看重,连老太太都上赶著拉拢。
    日后彩霞跟了他,说不定还能混个通房姨娘噹噹呢。”
    彩霞心头本已满是哀怨,听了这话,更如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她望著贾环,眼中满是悲哀:
    “三爷,我好歹一心为你,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贾环却冷冷道:
    “那你怎么不死?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忠心,我又不能掏出你的心来瞧,谁知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若能为我撞死,或吊了脖子,我倒服你的贞洁。”
    这话恶毒至极,连赵姨娘听了都变了脸色,忙道:
    “彩霞好歹伺候你一场,尽心尽力的,你可不能这么说。”
    贾环满不在乎:“我日后若出息了,服侍我的丫鬟多著呢,何必为她置气?”
    一字一句,凉薄至此。
    彩霞只觉心灰意冷,之前对贾环的那点子情谊,此刻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这也是个凉薄的种子,不值得。
    王夫人不好,赵姨娘无用,贾环更是残忍无情。
    既然如此,去跟那个传说有担当的瑞大爷,倒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听说那是个能顶门立户的男子,又没有太多妻妾纠葛。在他那里,兴许还能有个容身之所。
    彩霞像具行尸走肉般,麻木地收拾好自己的衣物。
    隨后去见了满脸担忧的父母,又看了臥病在床的年迈奶奶。
    最后,由王夫人的心腹周瑞家的领著,送到了贾瑞住处。
    贾瑞那时尚未归来,傅氏倒是热情地接待了她。
    老太太忙前忙后,为她准备洗漱用品,铺好被褥,又指了那间收拾得乾乾净净的房间给她。彩霞看在眼里,心头微暖。
    周瑞家的並未多留,只在临走前,神秘兮兮地將彩霞唤至角落无人处,悄声道:
    “这瑞大爷可不同环哥儿。环哥儿是个满街跑的小子,不过与你打打闹闹罢了。
    瑞大爷却是成年的男子,见你这般俊俏模样,说不得就要把你收在房里。
    过两年再生个一男半女,他们家也是府上的人,即便不能扶正,有了儿女傍身,也算是有依靠的姨太太了。”
    彩霞听得满脸羞红,正要辩解几句,周瑞家的又怪笑道:
    “太太是老佛爷一般的人,有些话不便出口。
    我是个实心人,说了也无妨。
    这瑞大爷有些邪性,性子叫人捉摸不透。
    我倒盼著你能琢磨出些手段,让瑞大爷离不得你。他若一心想著你的身子,有些事儿,自然就看得淡了。”
    说著,周瑞家的竟从袖中摸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里面还藏著个小画本。
    彩霞只瞥了一眼,便认出那是春宫图,登时羞得猛地按住眼睛。
    一张脸由红转紫,滚烫如火炭,衬得身上白处愈发洁白,红处愈发娇艷,好似熟透的果子,等人来採擷。
    周瑞家的嘿嘿一笑:
    “你也是懂事的人了,害什么羞?这是周大娘送你的见面礼。
    若还想要別的好玩意儿,只管找我要。只是牢牢记著,你能有这些,都是太太和我给的。
    日后发达了,別忘了我们的恩德。”
    说罢,將东西一股脑塞进彩霞手里,转身便去了。
    彩霞如被烫著一般,赶紧將那香囊画册丟在床上。
    旋即又觉不妥,忙不迭藏进箱底,一颗心砰砰直跳,许久才平復下来。
    ……
    这一日,於彩霞而言,当真是翻天覆地。
    直到晚上见了贾瑞,她那颗悬著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这位瑞大爷並未如她担忧的那般轻浮,虽也偶尔打量她几眼,可总的来说,仍是文质彬彬的书生相公,待她也算客气,一出手便赏了十两银子。
    比起举止幼稚、动輒吵闹的贾环,当真是天壤之別。
    况且瑞大爷的身形条段,细看之下也是挺拔俊朗,端的是好人才。
    彩霞躺在陌生的床上,脑子里胡思乱想著这几日的遭遇,想著想著,却又满心羞涩起来——那脑海中晃来晃去的,竟全是贾瑞挺拔的身形。
    她甚至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要把周瑞家的送的春宫香囊拿出来瞧瞧?
    可羞耻心终究占了上风。彩霞咬咬牙,扯过另一个枕头蒙住脑袋,强迫自己睡去。
    翻来覆去折腾许久,才迷迷糊糊沉入梦乡。
    待次日醒来,日头早已高高掛起。
    彩霞慌忙起身,匆匆洗漱完毕,出得门来,却见贾瑞已然精神抖擞,正在院中练剑。
    “醒了?”贾瑞收住剑势,温声道,“祖母做了早饭,你也过来用些。往后醒早些便是。”
    原来一早贾瑞本想让彩霞起来帮忙,傅氏却道:
    “人家小姑娘头一回来,又是从府里出来的,別太苛责了。还是我去罢。”老太太心善,竟亲自做了早饭,还替彩霞也备了一份。
    彩霞闻言,又是委屈又是感动,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大爷,奴婢不是有意的,也不知怎的就睡过头了……”
    若是在赵姨娘或王夫人那里,这般懒怠,早该挨一顿责骂了。
    贾瑞却淡然道:“小事一桩,日后注意便是。往后咱们还要一起过活许久,不必太过自责。”
    “是。”
    彩霞心头一暖,连忙应了,麻利地盛好粥,摆好碗筷,在院中小桌上整整齐齐放好。
    贾瑞並未停歇,继续专心练剑。功夫如逆水行舟,每日都不可懈怠。
    正练著,贾芸和冷子兴一道来了。这是昨日约好的,今日要让他们瞧瞧那《说岳演义》的前五回。
    贾瑞收剑入鞘,取出写好的稿子递与二人。
    冷子兴接过,细细读来,不多时便禁不住击节讚嘆:
    “公子,这写得实在是妙!將岳武穆的故事与当下时势暗暗勾连,既叫人感慨英雄壮志,又能引人深思,当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此书一出,必能引起轰动。我这就送去给夏先生,他老人家定然也感兴趣。”
    贾瑞頷首道:“那便有劳冷兄了。”
    冷子兴拱手一別,匆匆往夏府去了。
    待冷子兴离去,贾芸却未走,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似有什么话要说。
    贾瑞瞧出端倪,问道:“芸哥儿有事?”
    贾芸小心翼翼道:
    “大哥,我有个朋友,名唤倪二。
    虽是个泼皮无赖,却为人仗义,颇有几分本事。如今大哥身边事务渐多,我想著……举荐他来给大哥做事,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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