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扣的金属环砸在他身上有些痛,可他没有躲避,也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今天才明白的,是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他想跟婶婶搞好关係,是枉费心机的。
    就算今天给她递了钥匙扣,就算她接了,说了几句好话,让他矇混过关——但总有一天,还是会出问题。
    因为他不能表现得比路鸣泽强。
    他会出来独自打工赚钱,路鸣泽只会伸手要钱去撒幣。
    他在家努力学习,路鸣泽在网恋成绩下降。
    他站在这里工作,路鸣泽站在旁边嚷嚷著要回家打游戏。
    这些事婶婶都看在眼里,每看一次,心里就多一根刺。
    他强过她的儿子。
    这就是他的原罪。
    跟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没有关係。
    钥匙扣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台阶边沿停住了。
    路明非弯腰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揣进口袋,和那只没送出去的小象放在一起。
    婶婶拉著路鸣泽的胳膊,跟他擦肩而过,往出口走去。
    叔叔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路明非挥了挥手。
    他们消失在出口的人流里。
    门口的游客来来往往,没有人关注刚才发生了什么。
    “害得干活呢,师兄,”夏弥说,“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她转身往柜檯走,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隨著步伐轻轻晃。
    马尾辫扫过肩胛骨的位置,发尾有点分叉,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棕色的光。
    路明非跟上去。
    婶婶的暴怒並没有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反倒让他拋去了心中一些反覆无常的念头。
    爸爸妈妈在国外,叔叔婶婶在国內,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
    都遥不可及。
    孤独吗?倒也谈不上,至少眼前还有个一起打工的女孩。
    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抱著玩偶不肯撒手,她蹲下来,帮小女孩把吊牌剪掉,说“送你了,不要告诉別人哦”,小女孩的妈妈要付钱,她摆摆手说“员工福利,不花钱”。
    客人走了之后,路明非小声说:“你哪来的员工福利?”
    “没有啊,我自己掏的钱。”
    “那你——”
    “一个企鹅而已,她那么喜欢,不给她我会难受。”
    她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干嘛?觉得我人美心善?”
    “……我在想那只企鹅本来卖多少钱。”
    “九十九。”
    “你一天白干了。”
    “半白干,”她纠正他,“还有半天呢。”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开始往西沉的时候,动物园闭园,他们下班。
    “走吧,”夏弥把包背好,“先去买菜。”
    菜市场在动物园南门外,走路七八分钟。
    下午五点多,人不多,摊主们正在收拾剩下的菜,看见夏弥就打招呼。
    “小夏来了!今天的青菜给你留著呢,你看看,多水灵。”
    “小夏,排骨要不要?给你留了肋排,別人我都不给留。”
    “夏丫头,今天带男朋友来了?小伙子长得挺乖的嘛。”
    “不是男朋友,是师兄。”夏弥笑著说,在菜摊上挑拣著蘑菇。
    她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一会儿,跟每个人说几句话,谈她的弟弟、身后跟著的师兄、最近打工的事情......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看她人见人爱的模样,觉得她好像在这条街上住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认识她。
    从菜市场出来,塑胶袋里多了胡萝卜、半只鸡、一堆菌菇。
    “今晚不吃炸薯条吗?”他突然想起夏弥的拿手菜。
    夏弥转身看著他,单脚站在道沿凸起上:“那怎么好招待你嘛,尝尝我新学的菌菇燉鸡汤,鸡汤可好喝了!”
    夏弥的家在老城墙那边,从菜市场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路明非跟著她穿过巷子,走到那棵大如车盖的梧桐树下,走进楼梯间。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比路明非想像的大,沙发是旧的,但坐垫很平整,茶几上摆著一盆多肉。
    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乾净,光脚踩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最显眼的是那扇落地窗。
    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
    窗外是西边的天空,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光线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泡在暖色里。
    “要脱鞋吗?”
    “要啊,但师兄你要是脚臭我会幻想破灭的。”
    “可能有一点臭怎么办?”
    “那我要离你远一些了!”
    夏弥脱下运动鞋,路明非看见她踮著白色蕾丝袜子的脚走进厨房。
    路明非走到窗前,感受夕阳最后的暖意。
    他想像早晨的样子。
    天刚亮的时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会从这扇窗户照进来,照在同一个位置上。
    那时候的光不是橙色的,是金色的,带一点白,亮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如果是夏天,可能六点不到光就进来了,铺在地板上,爬上茶几,爬到沙发扶手上。
    如果睡在沙发上,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像水一样淌满整个房间。
    夏弥应该是个喜欢一睁开眼就能看见阳光的人。
    他这样想。
    可惜今天来得不是时候,只看见了夕阳。
    但他又想,明天早晨就能看见了,如果他住在这里的话。
    “师兄,別站著了,过来泡一下菌子。”夏弥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厨房不大,收拾得乾净,调料瓶整齐排成一排。
    夏弥已经繫上了一条蓝白格子围裙,正在往锅里倒水。
    “你弟呢?”他问。
    “和他同学出去玩了,今晚不会回来了。”
    她拧开燃气灶,蓝幽幽的火苗躥起来。
    路明非把菌菇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
    温水冲在菌菇上,把表面的灰衝掉,露出下面淡褐色的纹理。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灶火的声响,偶尔瓷碗碰在檯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夏弥把鸡肉放进锅里焯水,浮沫漂起来,她用勺子一点点撇掉,动作不急不慢。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在店里那样话多。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得很紧,勾勒出一截细窄的腰身,袖子推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沾了几点水珠,在灶火的光里闪烁。
    路明非把泡好的蘑菇端过去。
    “去等著吃吧。”她將蘑菇倒进砂锅,盖上盖子。
    汤在灶上滚起来的时候,菌菇和鸡肉的气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
    路明非坐在沙发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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