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等、偷?”
    朱儁捻著鬍鬚,重复著这古怪又直白的三个字,眼神里带著七分疑惑三分瞭然。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刘备旁边小马扎上、正眯著眼仿佛在打盹的刘慈。
    这味儿,太冲了!绝对是那位老大人(老登)的手笔!
    帐內眾人反应各异。董卓那肥硕的身躯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李傕、郭汜更是直接撇嘴,脸上写满了“就这?”的鄙夷。
    强攻派觉得这太怂,毫无英雄气概。
    皇甫嵩却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玄德,细细讲来!何为『熬』?何为『等』?何为『偷』?”
    刘备深吸一口气,神態沉稳,声音清晰有力,將阿祖的“锦囊妙计”娓娓道来:
    “將军容稟。其一,曰『熬』!”
    “如今黄巾新胜一场,挟大胜之威,士气正盛,锋芒毕露。反观我军,新遭挫败,士气难免低迷,將士疲惫。”
    “此时若强行攻城,无异於以卵击石,徒增伤亡,正中贼寇下怀。此非勇也,乃愚也!”
    “故,当避其锋芒,暂退一步。我军主力退守曲阳城,依託坚城,深沟高垒,养精蓄锐。”
    “广宗贼眾虽眾,然困守孤城,粮秣终有尽时。我军只需固守,便是『熬』!熬其锐气,熬其粮草,熬其军心!待其锋芒钝挫,內部生变,便是我军转守为攻之机!”
    刘备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见皇甫嵩和朱儁微微頷首,董卓那边则是一脸“废话”的表情。
    他继续道:
    “其二,曰『等』!”
    “此『等』,非消极坐等,乃静待天时、人和之变!”
    刘备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神秘:
    “备之叔祖,慈,年高德劭,通晓天文地理,近日夜观天象,见广宗方向將星晦暗,主星摇摇欲坠……”
    “此乃大凶之兆,主贼酋张角,命不久矣!其妖法反噬,病入膏肓,已是回天乏术!”
    此言一出,帐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连董卓都瞪大了眼睛,李傕郭汜更是面面相覷。
    这玩意儿……玄乎啊!
    刘慈在刘备身后,依旧闭目养神,仿佛神游天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夜观天象自然不可能,可老登我看过歷史小说!”
    刘备的声音带著篤定:“张角一死,广宗黄巾群龙无首,其弟张梁、张宝,威望能力皆远逊其兄,必生內乱!”
    “此乃天赐良机!我等只需静待此变,便是『等』!等其自乱阵脚,等其破绽百出!”
    “其三,曰『偷』!”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待张角身死,广宗必乱!依常理推断,接掌大权的,必是张梁!”
    “张梁此人,性急而少谋,远不如其兄隱忍。他见我军退守曲阳,必以为我军怯战,新败之后不敢再战。”
    “他急於稳固地位,树立威望,定会倾巢而出,主动来攻我曲阳!届时……”
    刘备猛地一挥手,气势如虹。
    “便是我军『偷』天换日之时!我军以逸待劳,示敌以弱,诱其深入!待其攻城疲惫,锐气尽失之际。”
    “精锐尽出,或奇袭其侧翼,或直捣其中军,或断其归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毕其功於一役!”
    刘备话音落下,帐內一片寂静。
    朱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畅快笑容:
    “妙啊!妙极!此『熬等偷』三字,看似简单,实则深諳兵法精髓!以退为进,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熬其锐气,等其自乱,偷其要害!”
    “玄德,高!实在是高!”
    他看向刘慈的眼神充满了敬佩,这老狐狸,把人心和局势算得死死的!
    皇甫嵩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方才心中盘算的破敌之策,核心竟与这“熬等偷”三字不谋而合!
    他本打算自己提出,没想到被刘备抢先一步,而且阐述得如此清晰透彻,甚至比他想的更易於执行!
    皇甫嵩的目光越过刘备,直接落在那位仿佛快要睡著的老者身上。
    只见刘慈不知何时已微微睁开了浑浊的老眼,正对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皇甫嵩瞬间瞭然!
    什么刘备献策,分明是这老狐狸借刘备之口传声!
    他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无奈:“即生嵩,何生慈啊!”
    皇甫嵩压下心中情绪,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对著刘备郑重道:
    “玄德此策,深合兵法,切中要害!与本將所思,不谋而合!甚好!甚好!此乃破广宗之上上策!”
    他隨即转向眾將,声音威严: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有序撤回曲阳城!加固城防,深挖壕堑,多备滚木礌石!没有本將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喏!”帐內眾將齐声应诺。
    刘备、关羽、张飞等人自是信心满满。朱儁一脸“稳了”的表情。
    董卓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法子太慢太怂,但刚吃了败仗,也不敢再炸刺,只能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官军主力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却又带著一丝“败退”的仓惶,撤离了广宗城下,向著后方曲阳城撤去。
    旌旗虽然依旧,但那股子“新败”的低迷气氛,被烘托得恰到好处。
    广宗城头,黄巾哨探很快发现了官军的异动。
    “报——!天公將军!官军……官军撤了,正往曲阳方向退去!”
    一个黄巾小头目衝进张角养病的静室,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静室內,药味浓重。
    曾经叱吒风云、搅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张角,此刻形容枯槁,斜倚在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被褥,气息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绝。
    听到稟报,张角浑浊的眼中勉强凝聚起微光。
    “撤退了?”张角的声音嘶哑乾涩。
    “皇甫嵩……朱儁……新至……为何……不战而退?”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皇甫嵩、朱儁,绝非董卓那种草包可比。他们刚来,手握重兵,士气再低也不至於不战而退。
    旁边侍立的一个黄巾渠帅,立刻兴奋地接口:
    “天公將军!定是那董卓匹夫败得太惨,把官军嚇破了胆!皇甫嵩老儿见我军威势,自知不敌,故而退避!此乃天佑我黄巾,大贤良师神威震慑群丑啊!”
    张角费力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不,不对……皇甫嵩……老成谋国……此举……必有……奸计……恐是……诱敌……”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每一句话都耗尽力气。
    “天公將军多虑了!官军新败,士气低落,退守坚城乃是常理!”那名渠帅不以为意道。
    张角还想说什么,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猛地袭来,他咳得蜷缩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旁边的弟子慌忙为他抚背顺气,良久,咳喘才稍稍平息。
    张角疲惫地瘫软在榻上,眼神涣散,只剩下无尽的虚弱。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连抬一抬手指都无比困难。那点仅存的、试图看破官军计谋的力气,也在剧烈的病痛中消散殆尽。
    他知道三弟张梁的性子,急躁衝动,远不如自己深沉。
    自己若在,还能压得住他,还能稳得住大局。可自己,时日无多了。
    “奸计……奸计……”
    张角喃喃著,声音微弱,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力。
    他看得到可能的陷阱,却已没有任何力量去阻止,去应对。这副油尽灯枯的残躯,成了他最大的囚笼。
    “罢了,罢了……”他最终闭上眼,两行混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鬢髮。
    “苍天未死,黄天不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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