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便被人肘击一下:“醒醒,那可是前威远侯世子夫人,顾世子可还在场上。”
    不远处,顾晏之端坐马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看著那些少年郎们毫不掩饰的钦慕目光,又看著场中那道被劲装勾勒出的纤细腰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诸位!”一道清亮女声忽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策马而出,锦衣华服,正是荣王侧妃沈云昭。
    沈云昭扬声道:“本妃方才听你们押注押得热闹,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来。”
    她顿了顿,含笑看向场中的沈未央,目光意味深长:“沈未央还是沈家庶女的时候,可从未上过马。莫说骑射,便是马背都不曾沾过。”
    此言一出,场中譁然。
    “什么?从未上过马?”
    “那她方才答应比骑射?”
    “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沈云昭掩唇轻笑:“诸位別急,且看她如何……出个大笑话。”
    笑声未落,场中忽然安静下来。
    沈未央已经调整完护指,缓缓起身。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微微侧脸,鬢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唇角。
    沈未央抬眸,看了沈云昭一眼,看著她又在招摇显摆,仿若正妃,不禁冷笑了一声。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劲装紧贴腰肢,勾勒出一道绝美的弧度,动作乾净利落,行云流水。
    方才还在议论的人群忽然哑了。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可沈云昭的笑意却更深了,“装模作样,待会儿摔下来,看你还怎么装。”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男声骤然响起。
    “侧妃娘娘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男子策马上前。他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一身玄色骑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镇北王长子,苏文青。
    “未央身上流的可是我们镇北王府的血脉,方才看她上马的动作,看她在马上调整护指的从容……”
    他转过头,遥遥看向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沈未央正端坐马上,脊背挺直,肩颈线条流畅如刀裁。风从她身侧掠过,吹得衣袂翻飞,却吹不动她半分。
    苏文青收回目光,看向沈云昭。
    “那样的姿態,不是从未上马之人能有的。”
    不多时,凤襄公主策马与她並肩,低声道:“沈未央,你可准备好了?”
    沈未央点头,唇角笑意浅浅。
    她握紧韁绳,目光越过围场,落向远方。
    “咚——”
    战鼓擂响。
    第一通鼓毕,凤襄和沈未央策马奔出。
    马蹄声如雷动,黄土飞扬。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转瞬间便衝出数十丈。
    沈未央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劲装下的脊背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肩胛骨隨著马匹奔跑的节奏轻轻起伏。
    她的马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性子温驯,跑起来却极稳,这是她方才特意挑选的。
    她不需要快,只需要稳。
    稳稳地撑到第三箭。
    第一轮靶子竖起——是三十步外的固定草人。
    凤襄公主一马当先,弯弓搭箭,弓开如满月。她眯起左眼,右手三指扣弦,屏息片刻。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草人心口。
    “好!”看台上爆发出喝彩声。
    沈未央不慌不忙,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
    她搭箭时,箭尾稳稳卡入弓弦凹槽,三指扣弦,箭杆架在弓窗左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马匹仍在奔跑。
    她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后仰,弓弦拉满。
    “嗖!”
    箭矢飞出,擦著草人的肩膀掠过,钉在了后方的土墙上。
    “噗!这也叫骑射?”有人笑出声来。
    “偏了这么多,果然是没骑过马的!”议论之声不断。
    沈未央面色不变,收弓策马,继续向前。
    第二轮,五十步移动靶。
    凤襄公主一箭中的。
    轮到沈未央时,场边已响起窃窃私语。
    她控马转身,双腿微微用力,马匹便放缓速度;她膝盖轻轻一磕,马匹便转向右侧。
    可她射出的箭,再次偏了。
    这一次偏得更远,几乎要飞出靶场。
    “哈哈哈哈——”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沈姑娘,您这是射箭还是放风箏呢?”
    沈未央垂眸,唇角微微抿起。
    她知道自己射得有多偏。
    第三轮即將开始。
    她握紧韁绳,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不是紧张,而是等待,等待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靶子换成了三十步外的活物,几只被拴住脚的野兔在草丛中挣扎蹦跳。
    號角再响。
    凤襄公主一箭射中野兔,动作乾净利落。
    沈未央控马向前。
    她的马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场边,有人看出了不对劲。
    “这沈姑娘……怎么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输唄!”
    沈未央策马向前,目光落在三十步外那只挣扎的野兔上。马蹄踏过黄土,节奏分明。
    她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就是现在!
    她身体向右倾斜,重心偏移,只等马蹄落地时那股顛簸將她“甩”出去。
    可就在这一瞬,变故陡生!
    马鞍下的腹带不知何时鬆脱了一截,本就倾斜的身体让整副马鞍骤然滑向右侧!
    沈未央双腿下意识夹紧马腹,却夹了个空,马鞍带著她整个人向右翻倒,右脚却被脚蹬死死套住!
    “啊——!”
    惊呼声四起。
    沈未央的身体被狂奔的骏马拖在地上,尘土如黄龙般在她身侧翻涌。她的脊背擦过碎石,玄色劲装瞬间被撕裂数道口子。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拖在地上的韁绳,指节绷得发白,却怎么也止不住那疯了一样狂奔的白马!
    “不好!”
    看台上,一道身影骤然站起。
    镇北王苏擎苍,面容刚毅,他双目圆睁,死死盯著场中那道被马拖著翻滚的身影,额角青筋暴起。
    “文青!”他暴喝一声,翻身上马。
    身侧的苏文青早已跃上马背,父子二人几乎同时衝出看台!
    场边,谢惊鸿面色骤变。
    他脚下刚动,却被身后之人死死拽住:“谢东家,你干嘛?那是內场。”
    “放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另一道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顾晏之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翻身上马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胯下骏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场中。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匹疯马,盯著那道被拖在地上的身影,她的衣裳已磨破多处,露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想起她在府中时,似乎也曾这样狼狈过。
    那时她跪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他也是这样远远看著。
    只是那时他没有上前。
    “驾!”
    他一鞭狠狠抽在马股上,骏马吃痛,速度骤然加快。
    凤襄公主离得最近。
    她本已勒马回身准备庆祝,可当她看清沈未央的处境时,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只被套住的脚!疯马还在狂奔!再这样拖下去,不死也要废掉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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