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推开302宿舍门,三双目光诡异的眼睛齐刷刷盯著他。
    “额,怎么了这是?”余文站在门口,被这三双直勾勾的眼睛盯得心里有点发毛,反手把房门带上,笑呵呵地问了一句,“我脸上有花?”
    马波放下杯子几步跨到余文面前,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我问你哈,你是不是就是写《天行者》和《一代人》的那个余文?”
    他这话一出,一旁捧著个馒头的郭小聪立马坐直了身子凑过来,陈建功也转过头,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余文哭笑不得地点点头:“是我啊,怎么了?难不成《人民文学》还有第二个余文?”
    “还真是你!”
    马波一拍大腿,嗓门瞬间提了八度,然后转头看向不敢置信的郭小聪和陈建功,“我就说嘛,川蜀来的,叫余文,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不得回话,郭小聪手忙脚乱地把捞起差点掉下去的馒头,“真的是你?《一代人》真是你写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復出的老诗人换了笔名呢。就那两句,我抄在笔记本上都快翻烂了。”
    陈建功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子边拿起之前郭小聪扔在那儿的《人民文学》十二月刊,翻到《天行者》的第一页,又抬头看了看余文,苦笑道:“我一直以为作者至少得四十往上,有过十几年民办教师的经歷。”
    余文笑著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去年高考恢復的时候心里有点感触,就试著写了。诗也是那时候写的,赶上那股劲了,有感而发唄。”
    有感而发?想著试试就写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
    余文从上铺拿下帆布包挎在身上,想了想看向还没吭声的三人:“我去西门那边的海淀镇买辆自行车,你们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气?老在屋里闷著也没意思。”
    马波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点头:“去!正好我也想出去转转。”
    陈建功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吧,反正报到手续都办完了,宿舍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出去逛逛也好。”
    郭小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弯腰繫著鞋带,“等等我,我也去。”
    四个人出了宿舍门,顺著楼梯下了楼,走出32號楼。
    四个人锁了宿舍门,顺著楼道往下走。
    刚出宿舍楼,一股带著泥土味的冷风就吹了过来,吹得几人一缩脖子。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椏光禿禿的,地上还残留著没化乾净的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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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会燕京的环境不怎么样啊,风还带著尘土味,不会再过一两个月就刮沙尘暴了吧?”
    一边抬手挡了挡风,余文一边在心里嘀咕著。
    “燕京这鬼天气,比我在內蒙那会儿暖和不了多少。”马波裹了裹外套,看向余文,“你们南方人受得了吗?”
    “还行,比川蜀冷点,但乾冷比湿冷好受。”余文笑了笑,好奇地指著前面不远处的未名湖,“这湖冬天结冰了能滑冰?”
    “能啊,每年冬天都有人滑。”
    陈建功点点头,“不过得等冻实了才行,现在刚开春的冰面薄得很,要是掉下去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听说去年就有个物理系的不信邪,非要还没冻实的时候就上去滑,结果真掉冰窟窿里了,还是校卫队的人给捞上来的。”
    马波接过话茬,绘声绘色地讲著,“捞上来的时候僵得跟个冰雕似的,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出院。”
    郭小聪推推眼镜小声开口:“我是提前来的,现在图书馆那边挺挤,我昨天早上六点半过去都抢不到座,好多人带著馒头和开水一坐就是一天。”
    “可不是嘛,好不容易高考恢復了,现在谁不憋著劲学习?”
    马波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床底下还压著一沓稿子呢,插队那时候写的,写了三年了,一直不敢投。怕写得不好让人笑话。”
    “你也写东西?”余文好奇地问。
    “瞎写唄,写我在內蒙插队的事。”马波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跟你那《天行者》比不了,就是些流水帐。”
    “哪能这么说,写自己亲身经歷的事最打动人。”余文摆摆手,“而且现在知青题材的作品还挺受欢迎的。”
    郭小聪接过话头:“我平时也写东西,主要写诗,都是在地下圈子里传著看,没敢往正式刊物投。”
    陈建功笑了笑:“我倒是投过一篇,在《燕京文艺》发了,叫《欢送》,反响一般,估计没几个人看。”
    四个人一边聊,一边顺著石板路往西门走。路过教学楼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亮著灯,不少学生已经在里面自习看书了。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传得老远;路边偶尔能看见扛著锄头的学生,是去农场劳动的,一个个脸上都带著汗,却笑得格外灿烂。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海淀镇。
    跟校园里的安静不一样,镇上热闹得很。路边摆满了小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煮鸡蛋的,还有修鞋的、配钥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语,偶尔能看见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
    “百货商场呢?”马波站在街口左右看了看,挠挠头,“我怎么没瞅见有商场?”
    余文也手搭凉棚四下看了看,確实没看见什么商场。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大爷,笑著问:“大爷,请问这附近哪有百货商场?”
    大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商场?这儿哪有商场啊。就前边有个百货商店,卖点儿日用杂货什么的。你们要买啥?”
    “买自行车。”余文说。
    大爷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看见那个掛著红旗的门脸了没?那就是,里头卖自行车。”
    余文顺著大爷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家铺子,门口掛著块木牌子,红漆写著“海淀镇百货商店”几个字,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
    四个人走过去,推门进了店。
    店里不大,光线有点暗,一股子煤油味混著橡胶味扑面而来。左边是几排货架,上面摆著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之类的日用品。
    右边空出一块地方停著几辆自行车,车軲轆刷得鋥亮,车架上还裹著防潮的牛皮纸。
    柜檯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半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拿著一份《燕京日报》盖在脸上,呼嚕声不大不小,挺有节奏。
    余文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柜檯,清清嗓子:“同志,我们来买自行车。”
    胖男人没动弹,呼嚕照打。
    又等了两分钟,马波不耐烦了,上前伸手把报纸从他脸上揭下来。
    胖男人猛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著四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起来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刚刚说买自行车?”
    “对。”余文点点头,把那张自行车票放在柜檯上:“有永久、凤凰或者飞鸽的吗?”
    胖男人瞄了眼票,摇摇头懒洋洋地说:“三大牌?咱这基本不到货。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辆,一来就被抢光了,哪轮得到你们?”
    他往右边停自行车的地方努了努嘴:“喏,旁边那几辆,红旗和燕山的,要不要?都是正经厂子出的,质量也不差。”
    余文走过去看了看。
    一共五辆自行车,三辆红旗,两辆燕山。车架上都涂著厚厚的油漆,红旗的是深绿色的,燕山的是天蓝色的,看著都挺新。
    余文一辆辆看过去,捏了捏车闸,转了转脚蹬子,又按了按轮胎。
    他挑了一辆看起来最新的红旗牌,深绿色的车架,黑色的车座,车把鋥亮,轮胎上的橡胶粒还一粒粒竖著,一看就没怎么骑过。
    “这辆多少钱?”余文拍了拍车座,问胖男人。
    胖男人从柜檯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走回去,翻出一个帐本,翻了翻,说:“红旗牌的,一百五十六块。”
    余文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价不算便宜,但也算不上贵,这时候一辆永久牌的要一百七八十块,红旗的便宜些,但也差不了太多。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钱,数了一百五十六块递过去。
    胖男人接过钱点了两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票,又拿出串钥匙递给余文:“钥匙拿好,出门右拐有个修车铺,让他们帮你打点气检查检查。”
    余文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马波凑过来拍了拍车座,又捏了捏车闸,点点头:“还行,这车看著挺结实。”
    陈建功也走过来,看了看车架上的铭牌,说:“红旗牌是津城自行车厂出的,质量还行,骑个几年没问题。”
    郭小聪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车链条,又站起来,冲余文点点头。
    余文推著自行车出了商店门,四个人站在街边,好奇地朝街道里边打量了下,一时没急著回去。
    海淀镇的街道不长,两边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有些门脸紧闭著,掛著锁,门板上的油漆都起了皮,一看就是好久没人住了。
    余文推著自行车慢慢往前走,眼睛往两边瞟著,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好几处四合院。
    有些门楣上的雕花还在,但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茬子。有的门上还贴著封条,虽然已经撕了一半,但残留的纸片还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这些院子怎么都空著?”余文说著,回头朝旁边三个人努努嘴,“你们看,好几家都掛著锁,门上灰都落了一层了,看著好久没人住了。”
    马波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几个紧闭的院门。他挠挠头想了想,说:“估计是一些老燕京或者老教授的房子,之前被收了,现在刚落实政策,房子还回来了,但人还没搬回来呢。”
    “落实政策?”郭小聪问了一句。
    “嗯。”马波点点头,“前阵子不是给好多老知识分子平返了吗,房子也退给他们了。但有些人还在外地没回来,有些人回来了但房子还要修整修整才能住,所以就先空著了。”
    余文听了,心里一动。
    前世他閒来无事的时候,在国图翻到过本邓云乡的《北京四合院》,对四合院很感兴趣,可惜那时候的京城四合院早就被炒到天价去了。
    又想起几乎不怎么隔音的宿舍,余文推著自行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几间紧闭的院门。
    他看向陈建功三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装作隨口一问的样子:“这种空閒的院子,要是想买下来,大概得多少钱?”
    这时候还没有商品房,但是私人所有的閒置四合院应该还是能交易的,估计就是手续比较繁琐。就算现在不能,过几个月改革开放之后估计也会宽鬆些。
    余文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马波最先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地看著余文:“你是想买个四合院走读?”
    余文点点头:“我这人创作比较喜欢清静的环境。宿舍里隔音差,晚上写东西不太方便。要是有个安静的小院子住著,那还挺不错的。”
    郭小聪仰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四合院,又咂咂嘴看向马波:“四合院?那可得不少钱吧?”
    马波的父亲是革命干部,母亲是《青春之歌》的作者,他从小又在燕京长大,对这些很熟悉。
    他挠挠头想了想,说:“这地儿虽说挨著燕大,但还是太偏了,算是郊区,我看不值什么钱。这种小院子,估摸著三四千块应该能拿下来。”
    说完,他又补了句:“我也是有次听我妈閒聊的时候说的,说是前阵子有个老教授卖了一套,跟这个差不多大的,4000多。这边的地段偏了很多,估摸著能便宜点。”
    三四千块吗?
    余文掐著指头算了算现在的积蓄。
    《天行者》的上个月最后几万字的稿费刚打过来,加上之前攒下的,刨去刚才买自行车的一百五十六块,还有之前在川蜀花掉的一些零碎,现在手里差不多还剩下一千二。
    差得远吶。
    余文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三四千……还行,不算太贵。”
    和后世的动輒几千万上亿比起来,確实不算贵。
    “还行?”郭小聪瞪大了眼睛,“三千多块你跟我说还行?我爹妈两三年的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余文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天行者》的出版权还没卖出去呢,要是能谈个好价钱,加上后续的新作品,凑个三四千块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直到千禧年之后,燕大的海淀燕园校区也一直是本部,海淀镇的四合院到了看涨起来的时候,价格可未必会比后世那些二三环动輒几千万的四合院低上多少。
    住几年之后,留著增值也是很不错的选择嘛。三四千块钱的成本,那可不要太划算。
    一边想著,余文一边恋恋不捨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四合院。
    四人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看两边的铺子,没发现什么想买的,就推著自行车往回走了。
    回到燕园三十二號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陈建功三人先上了楼,余文推著自行车准备把车锁在楼下。
    回到宿舍,还是那三个人,马波端著搪瓷缸子喝水,郭小聪坐在床上翻书,陈建功站在窗边看风景,跟出门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们压根儿没出去过似的。
    余文把行李打开,该放柜子里的放柜子里,该掛床头的掛床头。把铺盖卷打开,褥子铺上,床单抻平,枕头拍松,最后把被子叠成方块搁在床头。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宿舍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谁呀?”郭小聪懒洋洋问了句。
    “估计是新舍友到了吧?”马波离门最近,放下搪瓷缸子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著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王新建,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夹著个文件夹,笑呵呵的。他身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提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著挺斯文。
    马波愣了一下:“王老师?您找谁?”
    王新建探头往宿舍里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余文,笑著朝里面喊了一声:“余文,有人找你!”
    余文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王新建和他身后那个中年人,有点疑惑。
    “王老师?”余文看了看王新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您这是……”
    王新建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位,笑著说:“这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的孟有源副主任,专门来找你的。”
    孟有源看见余文,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余文的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余文同志!终於见到你了!我是孟有源,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你王老师的妹夫!”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一直怕打扰你复习考试。前几天听我大舅哥说你考上了燕大,今天报到,我一早就从社里出发了,到了校门口才想起来不知道你住哪个宿舍,幸亏校门口碰见了王老师,麻烦他带我过来的。”
    余文心里一动。
    孟有源?王建国的妹夫?那就是《天行者》出版的事有著落了。
    也就是四合院有著落了?
    想到这里,他也热情洋溢地握了握孟有源的手,笑呵呵地说:“孟主任您好,久仰久仰,王老师跟我提过您。快请进,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孟有源连忙摆手,看了看宿舍里狭小的空间,又看了看余文,“余文同志,咱们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吧?”
    余文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三个人——马波端著搪瓷缸子,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郭小聪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耳朵竖得老高;陈建功虽然还站在窗边,但脑袋已经转过来了。
    三个人脸上都带著点羡慕,又带著点好奇。
    余文朝他们点点头,回身从床底下拽出那个装著《天行者》手稿的帆布包,挎在肩上转头对孟有源说:“行,那咱们出去谈。”
    王新建打趣了一句:“老孟,我可把人给你带到了啊,剩下的看你自己咯。我先走了。”
    说完冲余文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孟有源连忙道谢,又转头对余文说:“余文同志,咱们去哪儿谈?这附近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
    余文想了想,说:“出了南门往西走,有个圆明园,这会儿人应该不多,挺安静的。咱们去那儿边走边聊?”
    “好好好,圆明园好。”孟有源连连点头,跟著余文出了宿舍门。
    宿舍里又安静了下来。
    马波端著搪瓷缸子,半天没喝一口,眼睛一直盯著门口,直到门关上了才回过神来。
    转头看了看陈建功和郭小聪,咂了咂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副主任,专门来找他谈出版的事。”
    郭小聪把手里的书往床上一扔,往床头一靠,嘆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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