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正说着时,小枣走了进来,将两本小册子放在了时君棠面前,又偷看了眼公子道:“族长,族老们让婢子将这两本规训交由你看一眼,看看是否还有别的要添加的。”
    “规训?”时君棠翻看了一眼,随即有些无语:“告诉族老们,不需要这些规训。”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从她手中接过小册子翻开看了眼,章洵挑了挑眉,念道:“时府赘婿规则百条,一则晨昏定省,不得废弛。二则族中庶务,不得专擅。三则侍妻以敬,不得狎慢……”
    小枣和巴朵在旁捂着嘴偷笑。
    时君棠只觉得这些族老们脑子真是糊了,章洵是什么身份,那是一般的赘婿吗?要不是他们一起从小长大的情份,以章洵的性子怎么可能如此伏低?
    “你别听他们胡来。”时君棠道:“成亲之后,你便是我的夫君,什么规训,和你无关。”
    章洵不以为意:“幸好是我入赘,若是让你嫁我,你就得受旁人这些委屈了。”
    时君棠心中一暖,世道对女子苛刻,总有各种各样的条件来约束,以把女子囿于后宅。
    她有幸身边有章洵懂她,支持她。
    成亲这日,天尚未亮透,时府周遭两条长街便已被人潮填满。
    沿街铺面的檐下、茶楼酒肆的窗边、甚至连对面药铺门前的石阶上都挤满了人。
    后头来的寻不着高处,便踮脚、探身、伸长了脖颈看热闹。
    这等百年难遇的热闹,谁也不愿错过。
    卯时三刻,嫁妆队伍自东而来。
    那打头的是一对紫檀镶螺钿的顶箱柜,四人共抬,步履沉沉。
    紧接着是朱漆描金的妆奁箱笼,一乘挨一乘,再往后,便望不到头了。
    入眼的皆是“全福”喜箱,一层覆一层,一道叠一道。
    朱漆的潋滟、金饰的流光、绸缎的浮影……
    “这是搬了一座库房来吗?”人群中有议论声传来。
    人群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了——”
    长街尽头,那乘八抬喜轿终于自暮色中浮出。
    是轿。
    不是马。
    两街观者如潮水般涌动起来,无数道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在那顶朱漆描金的轿辇上。
    入赘坐喜轿,他们都道是戏说,今日竟然亲眼见了。
    “是时族长——”
    一声低呼,众人齐刷刷回望府门。
    时君棠从正门出来。
    她一身真红大袖喜服,髻上凤钗衔珠,步摇长垂,整副花钗冠压于发顶。
    可她昂首时冠冕不倾,脊背挺直如出鞘之刃,那张素日温婉端雅的面孔粲然生光,仪态端方,不疾不徐。
    轿落府门。
    帘子自内掀起。
    章洵躬身出轿。
    他就那样立在了万众瞩目之间。
    喧嚣忽然静了一静。
    周围人知道章洵大人是个美男子,但俊颜还是第一次看得如此真切。
    身量修长,肩背清峻,他立在那里,身姿端正如山间初雪,眉目从容如檐角闲云。
    一眼望去便被攫住。
    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在人群里脆生生喊了一句:“新郎好好看——”
    满街哄地笑了。
    时君棠微微扬起唇角,将喜球丢给了一旁的巴朵,向章洵伸出了手。
    她就这么拉着他进了时府。
    众人哗然,亦无比的羡慕。
    赵晟就站在人群中,望那乘八抬喜轿落于府门,望那道绯红身影自轿中躬身而出,望阶前那人伸出手去,望他们执手并肩,一同步入那两扇缓缓洞开的朱漆大门。
    满目红绸,满耳贺喜之声如潮涌。
    他只是看着。
    眸色寂寂,像一潭沉了太久的冬水,早已不起波澜。
    直到新人进了府,他才转身。他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
    只是走着。
    回想他自己的一生,为了不让独自抚养他长大的母亲失望,他废寝忘食地读书,最终进了明德书院,拜入沈侍郎门下。
    他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许他为妻。
    那曾是他一生最荣耀的时刻。
    也是他一生噩梦的开始。
    可他始终不明白,他和沈琼华无怨无仇,为什么她要这样地害他?
    沈琼华临死前才告诉了他真相,原来,沈氏,家主,章洵都是经历过一世的人。
    上一世,他娶了沈琼华,却发现了所谓的恩师外表清义,内里早就腐败不堪。
    他亲眼看着恩师卖官鬻爵、把持科场等污事,桩桩件件,都是要遗臭万年的罪孽。
    他不愿与之同污。
    可结果却遭到了沈家的报复,他的母亲也因此而死。
    他找到了章洵寻求护佑,同时面圣,将沈家的罪行公之于众,亲自临斩了沈侍郎。
    也因此沈琼华重生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替上辈子的家人报仇。
    原来如此啊。
    沈氏还告诉他,不仅她是重生的,就连家主,章洵亦是。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别人的人生能重来,而他却不能?
    是夜,洞房花烛。
    合卺酒已饮过,那对连柄葫芦瓢静静卧于案上,红线犹系,似结同心。
    章洵牵着时君棠的手至妆台前坐下,伸手,轻轻抽下髻心那支衔珠钗子。
    一枚,一枚卸下去,花钗,掩鬓……直到一头青丝如墨泼般倾泻而下,落在她肩头,落在他掌心。
    他又替他她除去一身喜服,为她宽衣,再是自己的,直到俩人都仅剩中衣,他的是月白,她的是素绫。
    烛火将衣料映得半透,隐约可见她肩颈一线柔弧,自领口蜿蜒而下,没入那片朦朦胧胧的白。
    他没有看太久。
    蹲下身去,一手揽过她腰际,一手托住她膝弯抱起了她。
    帐幔垂落,将满室烛光隔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橘红。
    夜很长。
    《全文完》
    接下来还有番外,会把一些事情简单的做个补充。
    番外言情会多些,爽感不强,还带着一些玄幻色彩,不喜欢看的可以撤了哦。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么么哒~~
    第412章 前世篇001(番)
    前世继母和弟妹受到的伤害一直是时君棠心里痛。
    那种因自己犯的错而让至亲之人受到伤害的痛,不管如何弥补都很难消除。
    但终归是那一世的自己所造成,而这一世的她及时挽回错误,善待继母与弟妹,因此阖家和乐。
    时君棠以为日子就是这么过了,却没有想到和章洵成亲三年后,那熟悉的头疼感又袭来,如锥入颅。
    她在昏沉间坠入无边黑暗,再睁眼时,竟然又回到了那个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前世。
    她动了动手指,能动。
    屈了屈膝,能屈。
    那具曾僵如枯木的躯体,此刻竟是活的、软的、温热的。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一抬眼,望见镜中一张陌生的脸。
    与自己有七八分像。
    却不是自己。
    “清清?你醒了。”
    婢女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太好了,大夫说你再醒不过来,怕是……”话至一半,忙“呸”了几声,“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时君棠望着她,半晌无言。
    “我是小葵呀。清清,你摔这一跤,莫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聊了一会,时君棠这才知道她的意识穿进了一名跟她长得相像,名叫宋清的婢女身体里。
    而这宋清还是内阁首辅章洵书房侍候的婢女。
    听说很得章洵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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