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夹击, 退路尽断。
    万寿的视线迅速扫过四周, 目光在谷虚甫和程高祗之间飞速掠过。
    突然, 她灵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对甲四道:“劫持本宫!”
    “什么?”甲四没太听懂, 因他的剑,从不朝着公主。
    万寿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主动架起了甲四的手,把白刃抵上自己脖子, 做出被挟持的姿态。
    “你们不要过来……”她假装畏惧地对程高祗那边喊。
    至少她现在还是帝国的长公主,他们多少要投鼠忌器,不敢背负“逼死公主”的罪名。
    程高祗果然停下了步子。
    却依旧面色冷肃,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甚至透出一股恨意。
    金尊玉贵的万寿长公主,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她又是否还记得,自己曾经为了一个男宠,害他的一干兄弟受罚。
    骄奢淫逸,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
    程高祗一错不错地望着万寿,平举手臂,接过属下的劲弓,拉开满月。
    “奉太子命,”他眼睛微眯,一字一顿道,“一应叛党,格杀勿论。”
    那箭,分明是瞄准万寿胸膛。
    这是要借诛杀叛逆的名义,将她也射杀?
    万寿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程高祗。那泛着寒芒的箭头已径直射进她瞳孔,越来越大,带着尖锐的啸音——
    “公主小心!”甲四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用身体挡在万寿面前。
    噗呲——
    利箭贯入甲四胸膛。他身体巨震,口中溢出血沫。
    万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退一步,只见甲四如同一座颓山倒下。她猛然回神,连男人临终的脸也没细看,扭头便向侧方林木更茂密处狂奔。
    “呃!”不过三步,万寿后背一痛,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她往前打了个趔趄。
    箭矢穿透她的肩胛,剧痛瞬间席卷他全身。
    却来不及喘气呼痛,又一箭没入她后心。
    万寿的身体彻底僵住,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甚至无法回头,去看清是谁射的箭。
    是程高祗?还是他身后任何一名普通的侍卫?
    轰然一声,万寿摔到地上,冰冷的土地触感透过轻薄的华服传来。
    李羡……是压根就没想她活啊……
    也是,她死了,也不过是协同谋逆、罪有应得。
    她知道他谋害李辉的真相,知道他篡位的计算,他怎么可能放过她?就像皇帝临死前会灭她的口一样。
    只有死人,才能绝对保守秘密。
    他们父子,再加上一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先帝,骨子里根本就是一类人。
    当年她的母妃,何尝不是宠冠六宫,风光无限?对她这个女儿也是宠爱有加。可她母妃还未香消玉殒,皇帝已转头就爱上新的美人。母妃死后,她这个女儿,也变得可有可无。
    这就是君恩啊。
    不!李羡比他父辈还要狠辣,还要精明!他不仅夺取了他父亲的权力,还保留了完美的名声。他不要任何人把控他,更不屑让她这样的手套来分享权力,指手画脚。
    她也只是一个手套。再想从皇帝的工具,变成掌控者,终究是依附皇权。
    她的力量在阴影中,一旦见了光,便毫无合法性可言,瞬间沦为“逆党”。
    而李羡,大景的太子殿下,将成为那至高无上、无可撼动的皇权本身。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万寿侧过头,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视线已经开始涣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近乎痉挛地攥住一株野草。
    借力往前爬了半寸。
    只半寸。
    沾满泥渍血污也能看出白皙柔软的手指缓缓松开……
    被她无意识拔起的那株野草上,连着一朵小黄花。春末夏初的路边随处可见,也没有名字。单薄一朵,梗也异常纤细,随便一折便断,无声落在女人逐渐失去温度的虎口。
    洛园里那些精心培育、费心搜罗的名贵牡丹,想必也到了凋谢的时候了吧……
    “啾——砰!”
    天边,远远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城内。
    几乎是太平观方向升起信号的瞬间,城门楼上的谷延光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快步冲下城楼。
    东宫自有甲卫千余,此时尽数整装,如一股黑色的铁流,迅速扑向城中武库。
    此处为京城兵器保管之重地,平日皆有重兵把守,非皇帝手令或兵部与禁军将领共同勘验的调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守卫武库的将领看到谷延光率领大队甲士汹涌而来,神色大变,急忙排成一线阻拦,“谷小将,你这是何意!”
    谷延光面容肃然,唰的一声展开一份手令,上头红印鲜然,正是太子之宝。
    谷延光沉声道:“城外有异动,情况未明。如今陛下和太子殿下皆在城外,为防不测,奉太子殿下和兵部命,加派兵力把守武库,确保军械无失!自此刻起,武库不得进出,凡擅动违令者,皆以谋逆论处,斩立决!”
    名义上是加派保护,却无异于限制城内一应军队动作。没有兵器的军队,战力将大打折扣。
    武库将领看着那手令,又扫了扫谷延光身后凛然的甲兵。如今陛下和太子都不在城中,群龙无首,何况他们素来受的训练便是无令不可乱动,又有谁想被打成叛逆,株连九族?自是以不变应万变为上。
    于是武库将领也不再言语,让开了道路。
    与此同时,单不器和安乐也领着公主府五百府兵,控制了连通城内外的正阳门。
    ***
    城外,松韵茅舍。
    那一声炮鸣亦尖锐突兀。
    皇帝坐在正堂,前门虚掩。因人手不足,护送他到此的十数侍卫内侍,都把守在门外,影子投在窗上,只有福忠、苏清方、凌风在身侧。
    苏清方手臂上的伤已草草包过,梗着脖子而坐,明显还在警戒状态。
    却不像是对外,时不时会瞥来一眼。
    外面的人也是,更像是看守这里。
    一切氛围都在收紧,仿佛一个口袋。
    皇帝总是觉得不对劲,终于坐不住,霍然起身,提腿就往外走。
    “陛下!”苏清方几乎是同时站起来,挡在皇帝面前,“外面危险,还请您暂留此处,不要走动。”
    到底是此处危险,还是外面危险。
    在位二十一的皇帝,即便困在浅滩,也不是一个小丫头能压住的气势。他眉宇间凝出厉色,冷斥:“让开!”
    苏清方却没动。
    一日之间,当然不足以让人气质大变,但苏清方却已不似昨日畏惧皇帝。
    她突然发现,皇帝不是一个身份,甚至和个人无关,而是一种影响。当他丧失他的影响,哪怕他依旧黄袍在身,他的命令也再无法令人震颤。
    皇帝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语言的失灵,眉头紧蹙,呵斥:“你要抗旨吗?”
    “此处无人抗旨。”
    屋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沉稳而清晰,越来越近。
    门口侍卫推着门扇向两边打开,修长挺拔的青年阔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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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蜂》罗隐
    第192章 虎兕于柙 正文完
    二十出头的青年, 姿态挺劲,腰上束着段二指宽的暗色革带,左坠玉佩, 右悬香囊, 更衬得身量修长。就像屋外头刚长成的松树。夏天将临,枝繁叶茂,松香扑鼻,冒着不可抵挡的生气。
    跨过门槛时, 膝盖顶起前摆, 又落回去。
    他眼神那样镇定,那样泰然,又透着股凌冽, 以至于让人忽略掉那杏黄长袍上的深褐,俱是沾染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有些尚显湿润。
    皇帝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又深深忌惮的儿子,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皇帝却缓缓勾起了唇, 笑意微微,如同平常询问他政务, 只声音有些暗哑:“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他也平静得像日常禀奏,“万寿长公主勾结逆党,意图谋反弑君, 已于乱军中伏诛。随行官员也尽数收押,待详细审问,查明是否有同谋者。城中,为防逆党余孽作乱, 已命人加强武库守备,并暂时管控了几处关键城门,以防不测。”
    大臣、武库、城门,各处关隘都被控制了起来。
    到底是辅政多年的太子,思维活络、执行高效处,哪里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可比?
    皇帝低低地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好啊,好。面面俱到,思虑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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