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那屋里便没有人了,于是宫女内侍们竟连灯也不点了。
    女主人不在四天而已,他们也懒起来了吗?连当值的也散了?
    李羡颇有点不豫,推门进去。借着外头浸入的火光,他瞥见案头的火折子,随手拿起,轻轻一揭。
    一簇微弱的火苗颤巍巍亮起。
    李羡手腕微斜,将那点暖光引向烛芯。
    “你回来了?”一道清泠的女声问,如同雨后从花蕊里淌下的露。
    第185章 许我春朝 你回来了? ……
    你回来了?
    久违的声音问, 带着轻微上扬的尾音,仿佛一滴从杏白的蕊中滑过的露,清润, 淡远, 转瞬即逝,还带着屋外的花香。
    又像来自他心底的声音——
    你回来了?
    李羡手中的火苗微微一颤,同那短细的烛芯错开。原来已燃起一点绿豆大的火光,渐渐扩散, 晕染开一层暖辉。
    他极缓地转头, 望向声音来源处。
    茜素的纱悬在两边,耷出一个柔和垂顺的三角。女人站在中间,纤长匀称一条, 穿着一身雪白的寝衣,头发也散着,尾端微蜷, 垂到腰处, 一边还略有点压扁的痕迹, 像是刚睡醒。
    他会怀疑自己见了鬼。
    她嘴角微莞,缓步踱近, 踩在绵软的绒毯上,几乎无声,只影子散漫地跟着移动。
    鬼魅是没有影子的。
    她接着伸手,拿过他点亮的烛, 行到别的灯台前,手腕倾斜。轻柔的白绫袖子滑过他手腕时,还带着温热。
    李羡指尖动了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几步抢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语气不悦问:“你怎么回来了?”
    她此时应该在去往吴州的路上,坐车乘船,而不是在东宫。
    苏清方抬眸,语调轻快回答:“我们走了两天,我就跟凌风说不舒服,让他把我送回来了。我娘和润平回去了。”
    这样也不算她违抗圣意。
    李羡瞬间提起眉,眼睛在她身上仔细打量,担心问:“你哪里不舒服?”
    “假的,”苏清方轻笑,“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只是累了,所以睡了一觉。”
    此话一出,李羡心情稍安,神色却未见霁明。他还哪里不明白,她分明是一开始就没想走,还装乖麻痹他,所以走时也不留一句话。
    可李羡心里却没有多少重逢的喜悦,脱口斥道:“胡闹!你留在京城做什么!”
    “那你送我去吴州做什么?”苏清方佯装恼怒问,“还吩咐凌风,一路不必着急。怎么,你很嫌我吗?”
    吴越王见陌上花开,思念回乡省亲的夫人,寄书云:可缓缓归矣。实为盼归之意。到他这儿,却是很不想她这个妻子回来的意思。
    李羡语噎。他若嫌她,就不会整宿整宿地睡不好了。可说出来怕她惶惶不可终日,不说出来又怕她不知轻重缓急。
    半晌,他恼恨地吐出几个字:“你知不知道……现在……”
    局势旦夕变化。
    “我知道。”苏清方坚声回答。
    “我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轻缓的。
    她知道,他安排她离开的用意,还委派凌风护送,不要她急归。
    她都知道。
    他才是,似乎只在政事上精明,一碰到情感就开始干糊涂事。
    苏清方亦皱起眉,提醒:“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送走,等皇帝反应过来,境遇只会更危险。你又要那些跟随你的人怎么想?一个耽于情爱、只顾自己的主君吗?”
    李羡嘴唇微张,散出一口气,“我只是想,这些事,原本和你没有关系……”
    他自然希望天下太平,又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人。
    苏清方轻呵,略有点苦意,“你早几个月想明白这些事,我何必嫁给你?”
    李羡不言,只是双唇紧抿。
    蜡烛也在安静地燃烧,蓄满的烛液从窝中滴出,落到苏清方虎口。她却仍紧紧攥着,没有松手,凝成一块坚硬的蜡壳。
    “李羡,”她偏了偏头,借着光,仔细描摹过青年的眉眼,“我好像,要说很多、很多、很多次,我不害怕。”
    可是……他会害怕。李羡心道。
    屋外传来遥远的鼓声,乃更定之音。城门关闭,宵禁开始。人归其家,户掩其窗。
    两人影子在窗上相对。
    苏清方忽开口问:“你有想我吗?”
    许是这询问过于直白,又突兀,完全不像他们素日的性格,李羡眉心动了动。
    “我很想你,”苏清方很认真的道,“我会想,你会不会又和衣躺在床上,会不会坐着坐着又忘了时辰,会不会一个人在东宫……想起曾经的事害怕……”
    她知道他害怕的。
    李羡忽觉呼吸一窒,猝然伸手,捧起苏清方的脸颊,吻了上去。
    蜡烛脱手,在半空打了个圈,熄灭,没入绒毯,滚到不知哪个角落。
    只剩下静谧的黑暗,与咂摸的亲吻。
    不缱绻,不缠绵,只有急促的呼吸交缠。
    李羡的手指插进她散下的长发,一手紧紧贴着她的后颈,仿佛要将她的气息都揉进自己的血脉里。
    不是他想不明白,只是他自私地希望,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自己拴住。那样,哪怕她在别的地方,他念起,也会觉得安然。
    实则不然。
    他去送别,只想留下她。
    四天没见,好像四百年。
    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
    李羡的手顺着她腰线而下,顺势便把人抱了起来,往后,坐到半人高的案几上。
    苏清方惊呼,却因嘴唇无一时分开,辗转着,轻吮着,只发出一声粘稠的闷哼。
    她手臂本能地环紧他的脖子,触碰到他脑后冰凉的发。
    寝衣的领口早因激烈的动作松垮,露出小片锁骨。浅浅一湾,盛满了窗外透进的微弱暖光。
    李羡最后在那盈润的唇瓣上咬了一口,微微分开,再次落下,在那纤细的脖颈。每一含抿,都能感受到血管里跳动的脉搏,那样炽热,那样鲜活。
    再不是冷浸浸的了。
    苏清方呼吸渐促,忍不住扶着他的肩,仰头向后,深深喘出一口气。
    咔嗒一声脆响,带钩解开,缀玉点金的革带落到地上。她的寝衣也被彻底拨开,滑下肩头,萎在案面上。
    那袖子却摇晃晃坠在下面,拉着整副衣裳从滑溜的案面滑下,落到青年脚边,叠着他褪下的袍子。
    李羡几乎是有些鲁莽地托起她的臀,将她往案几深处又抱进了几分。
    苏清方低呼一声,原本攀着他肩膀的手下意识地向后寻找依托,猛的撑到身后冰凉的硬木桌面上。
    印出一个潮热的手掌印。
    李羡的呼吸亦重得可怕,将她的腰又往自己身前掳近了两分。
    苏清方蹙起眉,他还在继续按她的后腰,往他身前带。
    非要如此暴烈地贴近,不能发泄那样充沛的重逢之情。
    李羡稍稍低头,看到女子小腹。因为清瘦,也可以隐隐看到两侧微微陷下的线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呼时紧,吸时松。
    仅此一片皮肉之隔。
    李羡眸色渐深,缓缓伸手,手掌覆上苏清方平坦紧致的下腹,在那柔嫩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
    终是没忍住用了几分力,轻轻压了下去。
    苏清方短促地嗯了一声,挂在他腰边的脚踝也忍不住绷起,几乎成一条直线。
    “别按……”她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
    他亦闷喘,很是粗重,反攥住她的手,放在那个软中藏硬的位置,带着,又用一样的力道压了下去,“在这里。”
    他在她这里。
    苏清方耳朵一红,撑在案上的手指抓起,划出几道短促湿润的指痕,那拱成峰的指节都在抖。
    他低下头,吻在她心口,尝到了微咸的汗。
    齿关一合,啮住那一点乳酪一般白腻的肉。
    苏清方眼前骤然一白,仿佛那烛火在漆黑的意识里爆开,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春风中开到荼靡的花,终是谢了。
    案上的润泽在微微发光。
    膝盖也颓颓地落下,却被青年再度架住膝弯,不容置疑地捞了起来。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抵到案上。
    苏清方的后背靠着冰凉的案几,忍不住发了个抖,并紧膝盖。
    旋即被他灼热的体温覆盖。
    “清方,”他说,在她耳边,声音已被灼得有些哑,“打开。”
    去年今日。
    三月三,上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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