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显然还没从那场惊心动魄中抽回神,一直低着头,畏畏缩缩走到李羡面前,呈上装水晶盏的锦盒,口齿也完全没有彼时的伶俐:“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李羡轻轻提起盒盖上的抽绳,便将盒子打了开来,只见本该流光溢彩的水晶盏上,一道弯曲狰狞的裂痕贯穿始终,触目惊心。
    李羡眉心微陷。
    “殿下恕罪!”芥英重重叩下一首,发出一声触地的闷响,“奴婢……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却见一个内监鬼鬼祟祟从房里出来……再一看,水晶盏就裂了……情急之下,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那个内监,奴婢没能追到……还请殿下恕罪!”
    李羡啪一下合上盖子,追问:“谁的下策?”
    芥英沉默。
    待到事情平安落地,她又去找了那位苏姑娘。那位苏姑娘似乎没有跻身台前的意思,只道若是太子问起,不要说是她教的,再带一句话给太子。
    思及此处,侍女虚虚点了个头,“是……是奴婢……”
    她抿了抿唇,又将那句话转告:“太子殿下身边危机四伏、眼线众多,还请殿下小心。”
    所谓的眼线众多,似乎不能从这件事看出来。
    一个行宫宫女,能去过石泉村,更是难得。
    李羡悻悻抬了抬手指,示意她起来,随后到和春宫当差,便让灵犀把人带了下去。
    “查吗?”一旁的单不器明知故问。
    李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个正脸样子都没有,无异于大海捞针。太大动作反而会让皇帝生疑。”
    单不器苦笑,“臣却觉得,陛下未必不疑。”
    宝瓶灵泉,虽然正中皇帝下怀,但到底新奇激进,不像李羡平日的风格。
    李羡叹出一口气,“皇帝没追究,就是没这回事。何况本来就是些真假掺半、无法验证的东西。”
    石中泉,益寿年。
    哪怕他去过那么多次石泉村,喝过那么多回石泉水,都不一定能在这种危机关头想到。
    噱头倒是给足了。
    李羡目光投向窗外庭院。
    薄近西山的日光只剩下柔和,在枝叶上反射出烂漫的碎光。山风吹过,摇曳出斑驳的光痕。
    那短促如流星划过的一眼,此时回忆起来已经不太清晰,李羡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和那夜路过假山时一样,看错了。
    那夜,他以为她不可能出现在离宫,便只有他看错了一种可能。可他连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都会认错是她,这个认知让他愤怒,于是回答灵犀的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冷硬的“没什么”。
    之后在芙蕖池边看到她,李羡知那晚大概不是他眼花,心头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似乎又昭示着他对她的熟悉——哪怕半片残影,旁人皆茫然不觉,偏他能一眼看到,分明认出。
    就好像在说,他所有的释然如常,都是纸糊的,假装的,其实不可忘怀,耿耿于心。
    她日子倒过得自在快活。还有闲情赏荷花,和旁人谈笑风生,语笑嫣然。
    李羡舌尖从第一颗臼齿磨过。
    “殿下,”门外侍立的宫女忽而禀报,“陛下传召。”
    李羡一怔,和单不器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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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单内心:太子放心飞,有事自己背。
    第123章 至亲至疏 天枢,为北斗之……
    天枢, 为北斗之始,亦是天子所居,威严地矗立于外朝和内宫交界处。
    殿内摆着一尊巨大的神龟香炉, 口中吐出一缕龙涎烟气, 笔直上升,遇到一点空气波动,便偏散开来,化成一片朦胧的、灰白的纱。
    几乎一日的宴会, 虽然喜乐, 但也耗费神力。李羡随内侍踏入殿内时,皇帝正站在屏风前,由宫女们伺候着更衣。
    他张着双臂, 任由宫女们细致地整理垂落的袖口,也未回头看,便淡淡开口:“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李羡停在几步开外, 恭敬地垂首行礼。
    殿内一时静默, 只余下衣料轻微的窸窣声。
    良久, 皇帝才收回宫女仔细抚平的袖子,转身踱到软榻边, 缓缓坐下,“平身吧。”
    “谢父皇。”李羡随即直起身躯。
    皇帝接过福忠捧上的温茶,捏起茶盖,拨了拨浮起的茶叶, “你今日献的礼物,倒是很有新意。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李羡听不出是“心意”还是“新意”,只含笑道:“是众人的主意。儿臣也只是为了寿宴顺利、父皇顺心。”
    皇帝将茶盏轻轻搁到旁边的紫檀小几上,身体微微向后, 倚住身后堆叠的锦缎靠枕,甚是松闲,“你身边有这样的能人,是好事。不过也要记得匡束。”
    李羡微微低下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问:“那个水晶盏还在吗?”
    李羡摇头,“儿臣以为不必,便没有带来。父皇若是喜欢,儿臣即刻派人去取。”
    “不必了,”皇帝抬了抬手指,“朕也得到了不错的礼物。正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才能有今日的惊艳啊。”
    李羡若有所思,“儿臣明白了。”
    “行了,”皇帝似也累得说话了,摆了摆手,“这一遭也让朕想起,许久未去紫霞宫了。都去紫霞宫祈福吧,为天下太平、皇室康宁。”
    “是,儿臣遵旨。”李羡再次揖礼告退,垂下的袍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拂着那熏香也飘了飘。
    夏日炎炎,皇帝的茶水也只要六分烫,须臾便凉了,口感也变得涩然。
    福忠适时撤去那凉下一半的茶,换上新的,却见皇帝微低着头,眉目间不知何时凝起一股愁绪。福忠心头一动,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询问也是宽慰:“太子殿下精明强干,陛下何以心忧?”
    “以前……”皇帝目光悠远,喃喃念道,“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若是以前,李羡大概完全不屑这种鬼蜮伎俩,一为立身之正,二为父子信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提点也裹着一层窗户纸。
    ***
    李羡从天枢宫出来,随意走了走,到藕花渡前的岔口,驻足了会儿,才往和春宫的方向去,没走两步又停下,掉了个头。
    泠泠的水声遥遥传来,在傍晚时分显得尤其清晰。门前翠竹萧萧,投下黄绿掺杂的影子。
    两边的宫女正欲行礼通报,李羡无声抬了个手示意不必,便自顾自越到院中。
    还未进门,便已听到好一阵说笑声。主仆三人围坐在八仙桌前,一边逗笑一边剥莲子。桌上散乱地摆着些碧绿的莲蓬和一只深碗,碗里盛着些剥好的、嫩白的莲子。
    一直到脚步声到跟前,苏清方才有所察觉,抬头一看,笑容直接僵在脸上。红玉岁寒也噤了声,慌忙放下手中的莲蓬,垂首肃立。
    李羡的目光从那一堆狼藉莲房扫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倒过得怡然自得。”
    此时的莲蓬俱是早开的花所结,最是鲜嫩,连莲心都是清甜的。
    苏清方听来,只觉得是挖苦,转念一想他又不知道自己装病换安宁的事,也不争辩,只问:“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你平素就是这样待客的吗?”李羡眉梢微挑,视线只略略一低,示意自己站立的姿势。
    一旁的红玉闻言,便要去泡茶,余光里的苏清方一把扔下手中的半盏莲蓬,直接站了起来,同他隔着桌子,“疏食饮水,杯盘狼藉,不够招待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如此也不算她坐着他站着,怠慢贵人。
    李羡舌尖从后牙槽滑过,也不废话,“璇玑宫里,移花接木,是你吧?”
    几乎是笃定的语气。
    此前不是一直在装病避祸吗?现在不惜以身犯险,帮他一个天大的忙,又为哪般?
    后悔了?想赔罪?
    他知道齐松风进城找过她。毕竟数年不见的老丞相突临京城可是大新闻,不日已经传遍各个角落。
    他的事估计被抖落了个干净。
    他自认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反而是她无理取闹居多。如今她既已知晓其中内情,迷途知返,也属正常。
    他也非心胸狭隘、不分青红皂白之人,既然承情,自当回报。只要她开口,金银珠玉,或者又是那四个字,既往不咎,不是不行。
    “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她却一脸无知地反问,“什么移花接木?”
    李羡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幽深的眸子微促,凝着咫尺之外那张疏离冷淡的脸,仿佛一切都落到了空处,一股复杂的怒意涌上心头。
    他当她是瞒着病,不便露面,所以只远远观望一眼,抑或就是等他按捺不住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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