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考较落幕,重阳宫內並未掀起任何波澜。
    旭日东升,晨雾散尽,演武场上的青石地被阳光晒得温热,昨日残留的剑痕与脚印,已被洒扫的杂役弟子清理得乾乾净净。全真教百年基业,规矩森严,每月一次的演武考较,不过是门中督促后进的寻常仪轨,如同每日的晨钟暮鼓一般,刻进了每个弟子的日常里。
    林志远的成绩,不过是从平庸落后变成中上,在弟子眾多的全真教里,这般进步並不算扎眼,自然不会引来过多关注。唯有周志平、李志常这些相熟的同门隱约觉得他不仅是武功进步明显,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沉稳了许多;丘处机等师长,也对他多了几分默默的认可,这份认可不张扬,却体现在细微之处——比如晨课时,丘处机讲解《道德经》“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一句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林志远深知,在任何门派,锋芒太露往往易招波折,尤其是他如今根基未稳,前世的记忆虽是最大的金手指,却也如同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唯有將自己藏於人海,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默默打磨,才是乱世江湖中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回到位於西院的静室,林志远先將昨日穿了一日的青布道袍换下,取了一套乾净的中衣换上。这静室不大,一桌一椅,一榻一柜,墙角立著一个半人高的博古架,上面除了几捲入门道经,便是一个粗瓷茶罐和几只陶碗。原主自卑怯懦,这静室也便显得格外冷清。林志远却不觉得寂寞,反倒十分享受这份清净。他打来清水,仔细净了手脸,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微凉的井水,润了润因早起考较而有些乾涩的喉咙。
    待心神彻底安定,他才盘膝坐於榻上的蒲团之上,开始了每日的必修课——调息。
    双目微闔,舌抵上齶,林志远依著全真基础心法的口诀,缓缓沉入物我两忘之境。丹田之內,那缕经过数日调养的內力,此刻正如同山间的清溪,温和而顺畅地流转於十二正经之中。与考较之前相比,这缕內力不仅更加绵远,连带著色泽也似乎清亮了几分,不再像往日那般带著一丝浑浊的滯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吐纳,天地间的清灵之气便会循著口鼻涌入体內,经过经脉的淬炼,最终匯入丹田,让那缕內力壮大一丝。可他也清楚地认识到,只靠著这基础心法一味苦修,进境终究有限。原主三年苦修,便是因为不得其法,只知死记硬背口诀,却不懂其中关窍,如同盲人摸象,事倍功半。
    想要少走弯路,想要在这高手如云的射鵰江湖里真正立足,藏经阁里那些凝聚了全真数代人心血的武学註解,便是最稳妥、最正当的捷径。
    王重阳真人一生武学浩瀚,上达先天,下至基础,包罗万象。除了镇教的《先天功》与《全真剑法》外,诸多內功心解、行气要诀、桩法根基,都分门別类地藏在重阳宫藏经阁的一层与二层之中。往日原主资质平庸,又性子怯懦,连基础剑法都练得磕磕绊绊,自然也没多少时间入阁看书研习;如今林志远考较表现端正,心性沉稳之变有目共睹,此时常去阁內研习正是理所当然。
    午后,用过一碗清淡的粟米粥和两块麦饼,林志远整理好身上的青布道袍,將髮髻重新束紧,確保衣冠齐整,这才缓步朝著位於重阳宫中枢位置的藏经阁走去。
    此时的重阳宫,正是午后休憩的时辰,路上的弟子不多。偶尔有几位师兄师姐迎面而来,林志远都依著辈分,恭恭敬敬地侧身行礼,言语简洁,进退有度。这种恰到好处的谦逊,让他在同门间的观感好了不少,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只会低头躲闪的木訥少年。
    藏经阁矗立在一片古柏之中,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覆著青灰色的瓦片,楼体由巨大的楠木建成,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与肃穆。阁前並无侍卫,只在大门两侧的青石墩旁,坐著两位身著杏黄道袍的道人。
    正是与全真七子同辈的两位值守道人。
    这两位道人,一位姓刘,一位姓孙,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过问门中俗事,只负责看守藏经阁,查验入阁弟子的身份。他们修为虽不如全真七子,但是也是重阳祖师记名弟子,入门多年,虽常年驻守於此,却连丘处机见了,也要客气三分。
    林志远不敢有半分怠慢,走到阁前三丈处便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道袍下摆,而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卑微:“弟子林志远,见过刘师叔,见过孙师叔。”
    那姓刘的道人正眯著眼晒太阳,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在林志远身上扫了一圈。他的眼神並不锐利,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让林志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片刻后,刘道人认出这是丘处机门下近日颇有起色的那个弟子,神色才缓和了几分,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岁月的沙哑:“林师侄,可是奉你师父之命,入阁阅经?”
    “正是。”林志远垂首应道,“蒙师父恩准,弟子自知根基浅薄,欲入阁翻阅內功心解,弥补修行不足,还望二位师叔恩准。”
    “嗯。”刘道人微微頷首,目光转向身旁的孙道人。孙道人自始至终未曾睁眼,只是摆了摆手,口中吐出三个字:“入內吧。”
    刘道人隨即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挥了挥拂尘,淡淡叮嘱:“谨守阁规,一楼典籍可阅,二楼非师长陪同不得擅入。勿喧譁,勿折页,勿损毁典籍,阅毕即刻归位。”
    “弟子谨记二位师叔教诲,绝不敢违。”
    林志远再次躬身行礼,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藏经阁厚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著陈旧纸张、墨香与檀香的沉厚气息,扑面而来。阁內光线偏暗,即便正值午后,也只有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斜斜地洒在地上,照亮了飞舞的微尘。
    一层的空间极大,四周立著数十排高大的楠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整齐地摆放著无数卷册,皆以蓝布封皮包裹,按照“道、经、武、医、史”分门別类,標籤清晰。这里静得落针可闻,除了他的脚步声,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林志远放轻了脚步,沿著书架间的过道缓步前行。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標著“武”字的书架区域。在这一区域,又细分了“內功”“剑法”“拳脚”“轻功”等小类。他不贪高,不冒进,在“內功”一栏下,仔细搜寻著自己需要的典籍。
    很快,一册封面略显陈旧、用小篆写著《全真基础內功心解》的薄册,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册心解並非王重阳真人亲手所著,而是由长春子丘处机与丹阳子马鈺,结合数十年的授徒经验,为门下弟子编撰的基础读物。书中所载,全是基础內功的关窍要点、行气误区、桩法根基,皆是寻常弟子口传心授之外的细微精髓。
    林志远小心翼翼地將其从书架上抽出,生怕用力过猛损坏了这珍贵的典籍。他走到窗边那张唯一的紫檀木大案前,案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和镇纸。他將《內功心解》轻轻放在案上,又取了两个镇纸將书页压平,这才搬了一把木椅,坐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让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见。
    林志远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开篇第一句上——“內功之道,非一日之功,在於积微成著,在於知行合一。”
    他细细研读,逐字逐句地揣摩。书中的內容,与他脑海中记忆的基础心法口诀一一对应,却又多了许多画龙点睛的註解。比如心法中“气沉丹田”一句,原主只知將气往下压,却不知“沉”字並非僵硬的压制,而是如同落叶归根,自然而然的归聚。註解中详细描绘了气走任脉时,如何在关元穴处盘旋三圈,再缓缓沉降,化为丹田內力的一部分。
    又比如行功至足少阳胆经时,极易出现岔气的情况,原主往日便常在此处受阻。而书中不仅指出了岔气的原因——多是因为呼吸与行功节奏不一致,还给出了具体的解决之法:行至此处,需刻意放缓內力流速,配合绵长的呼气,以意导气,而非以力驭气。
    林志远心智通透,又有著后世成年人的理解能力,更熟知射鵰武林的武学脉络,此刻读来,只觉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从前修炼时那些滯涩难行、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在这一刻,如同拨云见日,变得清晰明了。
    他没有急著修炼,而是先將整册心解通读一遍,將其中的要点、註解,尽数记在脑海之中。待心中有了全盘的认知,他才合上书本,盘膝坐於案前的蒲团之上,依照书中所述,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修行法门。
    他先调整吐纳节奏,吸气时舌抵上齶,气纳丹田,绵长而细微;呼气时松肩坠肘,气走全身,轻柔而舒缓。一呼一吸之间,与天地节奏相合。紧接著,他引导丹田內力,按照书中修正后的路线,缓缓流转。
    內力行至往日滯涩的关隘,他便依著註解中的方法,以意导气,缓缓磨过。这过程並不轻鬆,如同以细流冲刷顽石,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定力。有好几次,內力流转受阻,他都险些生出焦躁之心,但一想到昨日演武场上马鈺掌教的教诲,便又迅速平復下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金黄变为橘红,最终隱没在西山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林志远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这口浊气喷出,在微凉的空气中竟凝成了一缕白汽,久久不散。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双腿,只觉丹田之內,那缕內力比之先前,又精纯了一分,流转的速度也更快了一分。
    虽然依旧没有惊天动地的突破,也没有一日千里的夸张进境,只是將从前错漏的地方一一修正,把浅薄的根基一点点夯实。但这种进步,却是实实在在的,如同万丈高楼平地起,每一分都牢不可破。
    对勤勉修行的弟子而言,这本就是日积月累的常態。
    林志远心下瞭然,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而后,他小心翼翼地將《全真基础內功心解》放回书架原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桌面,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这才转身,缓步退出了藏经阁。
    此时,夕阳已落,晚霞將终南山的群峰染成了一片暖金,晚风轻拂,带著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云雾从山谷间缓缓升起,繚绕在半山腰,宛若仙境。
    藏经阁外,刘道人与孙道人已然离去,想来是去用晚膳了。
    林志远沿著来时的路,缓步往西院走去。
    行至重阳宫前的演武场附近,恰好遇上尹志平带著几名师弟,练完剑法准备回院。尹志平走在最前面,见了林志远,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隨口勉励了一句:“志远师弟,看你气色红润,想来今日在藏经阁颇有收穫。沉心修行,甚好。”
    “多谢尹师兄关心,不过是略窥门径,还差得远。”林志远躬身行礼,谦逊地应道。
    “切莫妄自菲薄。”尹志平摆了摆手,目光中带著几分期许,“修行之道,贵在坚持。你能有今日之变,已是难得。日后若有不解之处,可来前院寻我探討。”
    “多谢尹师兄。”
    一句平常的同门问候,不多热烈,也不少尊重,恰如其分。尹志平带著师弟们离去,林志远则继续前行。
    他一路慢行,途中也遇上了不少用完晚膳、出来消食的同门。有人友善地与他点头招呼,有人则只是淡淡一瞥,各自相安。行至东院门口,他恰好遇见了赵志敬。
    赵志敬正与几个心腹弟子说著话,神情倨傲,意气风发。见林志远从对面走来,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志远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只是这审视並未持续太久,他便移开了目光。
    在赵志敬看来,林志远不过是稍有起色,从垫底变成了中上,这般资质,在志字辈弟子中一抓一大把,压根不值得他过多关注。他本就心高气傲,向来只將尹志平、李志常这等资质顶尖的弟子视为竞爭对手,对於林志远,他只当是寻常弟子忽然开窍,既不值得拉拢,也远不配成为他的眼中之刺。是以,他连往日那几句例行的冷嘲热讽都省去了,只是冷哼一声,便带著人转身进了东院。
    林志远对此视若无睹,依旧步履平稳地向西院走去。
    回到静室,他简单用了些隨身带的麦饼充飢,便又点燃了一盏油灯。橘黄色的灯光,將小小的静室照得温暖而寧静。他盘膝坐於榻上,並未再行修炼,而是闭目沉思,將今日在藏经阁的所得,又在脑海中復盘了一遍。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瞩目,而是稳扎稳打。
    先扎牢全真根基,再在藏经阁中日积月累,內功、剑法、轻功,一项项地打磨,一寸寸地精进。
    终南山的夜色渐深,云雾愈发深沉,將整座重阳宫笼罩其中。而在那云雾更深处的后山,活死人墓依旧沉寂,如同蛰伏的巨龙,暗藏著足以撼动江湖的机缘。
    林志远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坚定。
    他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然汲取著养分,积蓄著力量。
    只待春风一吹,便可破土而出,直上青云。
    而那风云起时,已在不远的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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