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福涅坠入梦境。
    冰冷的铁锈味取代了寢殿的薰香。
    她站在空旷的巨石厅堂中央,四周迴荡著无声的吶喊。
    脚下滚动著一颗头颅——
    是她兄弟哈尔孔的。
    苍白的脸上凝固著惊愕,发间那顶由无数漆黑铁松针扭曲而成的王冠,正用针尖刺破他的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怎么会这样?
    她盯著那颗头颅,悲伤在胸腔里肿胀。
    她想跪下,想拾起它,但身体违背了意志。
    手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越过头颅,径直抓住了那顶刺骨冰寒的铁冠。
    金属割破掌心,温热的血顺著铁针沟壑流下,她却感觉不到疼。
    然后,她的双手——
    贪婪而决绝地——
    將王冠按向自己头顶。
    铁冠压下的瞬间,她已拾级而上,站在高耸的王座前。
    这是洛科斯僭主之位,她父亲的宝座。
    此刻空无一人,散发著令人窒息的空虚。
    她的身躯拖著她坐下。
    钢铁的触感刺骨冰寒,仿佛有无数只怨恨的手正將她向下拖拽。
    “开始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冰冷而淡漠。
    她单手支颐,俯视下方。
    厅堂已化为熟悉的竞技场沙地。
    她的两个弟弟——
    佩图拉博与卢克塔——正在搏杀。
    他们被数十个面目模糊、盔甲反光的敌人围在中心。
    他们挥剑,斩断肢体。
    血液像粘稠的顏料泼洒,在空中绽放、凝固。
    敌人倒下一批,沙地便裂开缝隙,涌出更多。
    战场隨著他们的脚步无声蔓延,边界消失在浓雾里,化作一片无边无际、只有杀戮的可怖温床。
    ——这就是王座之上的风景吗?
    “够了!”
    她想嘶喊,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颤抖的气音。
    “够了吗?”
    上空传来父亲达美克斯的声音,平静里带著残酷的瞭然,仿佛贴著她的耳廓低语:
    “不够。”
    “够了!你还不满意吗?!”
    这一次,斥责衝破了桎梏,在空旷的梦境中炸开,却只激起空洞的迴响。
    “奥林匹亚人永不满足。”
    那声音回答,带著亘古的算计与贪婪,“看看你的右手。”
    她低下头。
    不知何时,她的右手紧握著一把裸露的长剑。
    剑身如冻结的冰雪,上面正流淌著猩红粘稠的血液……
    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那里,躺著她兄弟哈尔孔的无头尸体。
    她想尖叫。
    但什么都没改变。
    她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举起剑。
    雪亮的剑身映出她的眼睛,而在那镜面深处,另一张脸正清晰浮现——
    苍老、威严、残暴。眼角鐫刻著无数算计与冷酷决断。
    鹰隼般的眼睛正透过剑身,与她对视。
    ——那是她父亲达美克斯的脸。
    “佩图拉博会成为我的战爭铁匠,洛科斯之锤,”
    那声音与剑中的面孔一同开口,“继续產出坚船利炮,摧毁所有城墙。卢克塔则会成为一把锋利的剑。有了他们,我的霸业终於……”
    …
    …
    “……和平。”
    一道细微、颤抖而虚弱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停顿了,隨即变得戏謔:
    “你说什么?”
    卡莉福涅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动,话语从灵魂深处挣扎而出,带著血腥味。
    “我的兄弟们……那个在纸上画出美妙事物、希望战爭止息的男孩,那个会和眾人谈笑风生的男孩……你要把他们变成什么样子?”
    “武器。”声音斩钉截铁。
    “不。”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颤抖。
    “你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父亲……你的野心根本配不上他们!”
    “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利用他们。”
    达美克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工具没有选择的权利,卡莉福涅……”
    “……我的女儿。”
    “——你要知道。”
    ……
    长久的黑暗与沉默后,脑海只剩一片空白的卡莉福涅,茫然地醒来了。
    “您的兄弟找您。”
    仕女敲了敲门。
    “哪一位?”
    “他们两位,殿下。”
    ……
    阳光斜照进窗欞,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影。
    佩图拉博盘膝坐在阴影里,脊背如山峦般挺立。
    他面前是一块光滑的铜板,上面用刻刀刻满了笔画。
    卢克塔则毫无形象地瘫在对面的床上,脑门上的绷带已经拆了,右手手心只留下浅粉色的新疤。
    他手里上下拋接著三枚洛坎,打了个呵欠,问佩图拉博,“你在构思雕塑大赛的作品?有想法吗?”
    “这没什么难的。春天来了,参赛的其他人……”
    他顿了顿,像是炫耀,“包括安多斯,很可能会选择春之女神,那我就选春之女神。”
    佩图拉博將刻刀放在地上,“我肯定会贏。”
    卢克塔挑眉,“很有自信嘛。”
    回復他的是佩图拉博理所当然的白眼。
    “可是,你別忘了……”
    卢克塔坏笑,“我也要参赛哦,老皮。”
    横樑上的小鸟们啾啾鸣叫。
    佩图拉博拋了颗鸟食上去,一只小鸟像炮弹一样掠过,接住了。
    其他小鸟叫的更大声了。
    “我无所谓。”
    佩图拉博没看卢克塔。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只成功夺食、趾高气昂的小鸟,“替我吵死那些评委吧,只要不影响我夺冠。”
    “……我寧可毒哑我的喉咙。”
    卢克塔说完,还故意板起脸,做了个喝药的动作,眼神深邃地望著窗外,仿佛一位立下沉重誓言的苦行僧。
    “真没用。”
    佩图拉博轻蔑地瞅了他一眼。
    “对的对的,我超没用的。”
    卢克塔愉快地接受了,眼睛却盯著佩图拉博铜板边缘——
    那里用极其工整的线条画著一副……
    扑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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